南柏舟回到家,只觉忧心忡忡,任时时跳到他的怀里撒娇讨好,他也没有丝毫撸猫的心思,而是一直在回想刚刚的出格的李允朔。
李允朔说出的话犀利甚至是刻薄,但却让南柏舟觉得快慰。因为这才是真实的李允朔,而不是委曲求全的,带着假面的。他也终于不用小心翼翼,怕李允朔憋着气,坏了心情。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破皮了的嘴唇,伤口已经结痂了,呈现深深的暗红色。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承受别人如此强烈的情感,有多少年没有听过“爱恨生死”这四个字了。
李允朔对他的好,南柏舟都看得到。他知道李允朔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用了心,动了情。但李允朔越是这样,南柏舟反而越害怕——他怕自己辜负这样一份浓烈真挚的感情。
他这些年久病在身,年轻时的那些爱好都撇下了,除了偶尔下棋,琴也已经很久未弹了。他现在的生活里只有上朝和读书,日子寡淡如陈年茶水,无趣无味,实在无法和年轻人干柴烈火。他清楚地知道,这注定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有错的是他,吃亏的人确实李允朔。
南柏舟一面想着,忽觉手腕刺痛。他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通心芍药之毒竟又发作了。但这次毒发并不和以往一样温顺,而是来势汹汹。南柏舟很快感受到了针扎般的刺痛,那疼痛沿着血管的脉络渗透到骨骼里,像是一个无声的警示。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人生不过还有一二年的光景,本就没什么未来,又怎好耽误别人?和他这样的人谈情说爱,未免也太辛苦。
他一面想着,一面摸着怀里的时时。可时时似乎被他狰狞的血管吓到了,耳朵炸了起来,跳着跑开了南柏舟的怀抱。剩下四只小猫也纷纷作鸟兽散,屋内一下安静起来,世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褪去了,只有习习凉风穿堂而过,反复地叩问着南柏舟——
你能给他未来吗?
那密密麻麻的剧痛沿着胳膊蔓延到心口,紧接着传递到全身上下,南柏舟整个人都被加速流动的血液烧的红热起来,周遭经脉都仿佛要在他的体内破裂烂掉。他无法站立、无法端坐,只能在床上蜷缩,妄图屏住呼吸去抵抗那无孔不入的疼痛。但他的一切举动在排山倒海般的剧烈疼痛之前都无济于事。
他忍不住用手去抓身侧的棉被,力道之深几乎要扯破锦布。他甚至是去咬那棉被的一角,好勉强让自己不痛呼出声。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多时就捂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先是觉得热,后来又觉得冷。那疼痛由针扎状转而变成难以言说的大面积钝痛。他在刹那间仿佛不着寸缕般置身于冰天雪地,骨头因受极寒而变硬变脆,接着像是有小锤在他骨头上轻轻地敲,他的骨头似乎已经碎了,但仍粘在一起。
南柏舟把自己裹得更紧,可他仍觉得不够。他哆嗦着把手伸到床边,点着了炉子,接着他开始在床头的柜子里翻找大夫开的麻沸散。他的视线好容易捕捉到那个小瓶子,却一个手抖,不小心将其碰翻在地,里面的粉末全部洒了出来。
南柏舟已经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了,先前他还能抓着被褥分散注意力,但渐渐的,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疼痛如潮水般褪去,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麻。他觉得一切都在旋转,眼前的万物都变的昏沉。
就在他即将疼的闭上眼睛的前一刻,那股痛感渐渐消散了。南柏舟如溺水后被打捞上来的人一般,浑身汗淋淋,湿漉漉的。他不停地喘着粗气,像是劫后余生一样。
李允朔嘴上说着不让霜降和寒露来,但两位将军还是来了。他们知道陛下说的是气话,只是他们不好再光明正大地呆在屋里,而是侯在南柏舟家的屋顶。
他们见南柏舟这次毒发这么严重,不由得惊了一跳。寒露马上回去通知了李允朔,霜降则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帮一帮南柏舟。
他犹豫着,犹豫着,就见南柏舟已经从剧痛中缓过来了。南柏舟摇摇晃晃地起身,去了院子里,竟是亲手从缸里舀了一大桶冷水,准备沐浴。
霜降见状更是一个头两个大——要不要下去给南柏舟烧水呢,烧了的话,岂不是显得皇上言而无信?南柏舟更讨厌陛下了怎么办?可不给南柏舟备热水的话,他若是因此生了病,陛下会怪罪,当然还是自己。
就在他纠结万分之时,遥遥见寒露和李允朔策马而来。他赶紧把这个千古难题丢给哥哥,自己躲到了一边。
话说李允朔得知南柏舟再次毒发后焦急万分,他一时间什么都顾不上了,没等寒露汇报完就披起一边的衣裳往宫外奔去。
他把缰绳勒的紧,身下的黑马几乎跑出了残影。李允朔却越来越急,心中被铺天盖地的不安占据,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直接飞到南柏舟的住处。
他就这样理智全无地闷着头跑马,跑到半路才想起来,他这样只身前去根本没用。他一不是医生二不懂药理,面对南柏舟的毒束手无策。更何况他刚刚还对南柏舟做出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南柏舟现在一定不想见到他。
想到这里,他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全身都冷了下来。他慢慢地把马勒停,后面的霜降本来跟着他在狂奔跑马,此刻一个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