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长辈的保护让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松懈的机会,迹部带着幸村往楼上走,还没走出两步,瑛子女士在身后轻声喊道:“幸村君。”
幸村与迹部同时回头。
她微微一笑,语气格外温柔。
“以后常来家里玩,这个家永远欢迎你。”
幸村洗完澡出来时,便看见迹部站在窗边。窗帘半掩,不知他在意院中哪处芳菲。
白日里强撑的情绪终于冷却,回到最熟悉的巢穴后,只余下无尽的脆弱。
那个向来意气风发的身影在此刻也显得孤单,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迹部,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幸村对着他的背影看了良久,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唤他过来。
迹部身形一颤,收拾好表情后才转过身,说要帮他抹药。
幸村坐在床尾任他伺候,洗澡前贴好的防水贴被轻轻揭开。腺体的伤早已看不出痕迹,只是有些肿。
棉签碰到腺体皮肤的那一瞬,幸村忍不住一颤,细细密密的痒顺着那一小块皮肤蔓延,连带着神经都变得格外敏感。
他稍微躲了一下,迹部却像没有察觉,仍一圈一圈抹得仔细,抹完后还对着腺体轻轻吹气,让那份痒意愈发难耐。
就在幸村痒得快要受不住时,迹部忽然问他:“疼吗?”
幸村一愣,扭头看见他暗淡的双眼,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一点都不疼,你信我。”
迹部“嗯”了一声,仍沉默着替他贴好纱布。
伤口处理结束,幸村正欲起身,迹部却忽然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侧脸贴上幸村的肩膀,鼻尖几乎抵在纱布旁。
恢复正常的腺体正尽职尽责地释放着鸢尾的香气,只是混了药膏的味道,香气中带着清苦。
巨大的无助感和苦楚终于压垮了心头仅剩的坚强。迹部收紧手臂,将人死死禁锢在怀里,生怕他像一阵无声息的风悄悄溜走。
幸村安静地任他抱着,颈侧能清晰感受到颤抖的呼吸。
忽而一滴温热的水珠砸落在皮肤上,幸村猛地一颤,觉得呼吸都被掐掉,随后便有接二连三的湿意沾湿了后颈。
从来不哭的人,一落泪便叫人怜惜。
幸村想转过身看看他,迹部却执拗地不肯抬头,不让他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有满腹心事想要诉说,可一张口,再柔情的话也不自觉变成了质问。
“你有没有想过,腺体受损也许是不可逆的?如果当时稍有不慎,你的腺体就废了!”
他越说越焦急,声音也哽咽。
幸村却柔声安慰道:“我知道。可我担心你,就想不了这么多。”
迹部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大颗泪珠砸在那块刚换好的纱布上,氲出一片深色的水迹。
“可你好不容易恢复健康,如果腺体受损,就再也不是一个alpha了!”
气氛忽而变得凝重。
幸村叹了口气,沉默良久才对他坦白道:“你说的对,我应该再冷静一点的。”
他抬眼看向窗上两人的身影,迹部贴在他背后缩成一团,脊背仍在颤抖。
明明没有看着对方的眼睛,可想要倾诉的念头却毫无保留。
“我本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alpha的身份。可现实一遍一遍告诉我,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幸村垂下眼眸。这件事梗在他心口已经烙下了疤,终于在今天全盘托出。
“我不想做一个没用的人,眼看着你痛苦、疲惫,却什么也做不了。”
迹部终于肯抬起头,哑着嗓子说:“你知道我不是因为alpha的身份才喜欢你。我只是觉得,你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连完全康复的希望都不复存在,该有多难受。”
他的话幸村一听便懂,心中涌出难言的温柔。他轻轻抚摸迹部的手背,忽然问道:“那瓶香水,你很喜欢吗?”
“什么香……”
迹部身体一僵,瞬间哑然,下意识瞥向床头柜。
鸢尾香水就放在那里,他又忘了收起来。
那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物,而是他在无数个深夜与欲望拉扯时,为自己准备的一点慰藉。
幸村却没有责怪他。
“景吾,我知道你也在渴求我。”
“没有信息素的安抚一定很难受吧。”
他微微侧头去蹭迹部的脸,声音格外坦诚:“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试一试。”
迹部心头剧震,懊悔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出,快要将他淹没。
那瓶香水最初的确源于对信息素的渴望,可他爱上幸村却与信息素无关。
自以为只要说上许多遍“爱你”,就能让幸村安心。可偏偏又是因为他的疏忽,才叫那颗心始终不安。
这样的念头使迹部羞愧难当,他歉疚到无法冷静,无意识收紧了力道又慌忙松开,像一个犯了错却不知如何补救的人。
他声音低哑,带着压抑已久的自责:“那瓶香水……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我太贪心。”
他说到这里时几乎哽咽到发不出声,懊悔的情绪让他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可幸村却说:“你会想念我的味道,让我很高兴。”
幸村是何其敏感的人,他会在乎迹部没说出口的话,在乎他自身未尽的责任。
久而久之,一次次无法释放信息素的现实让他越发偏执,总要寻一个机会去证明自己。
他终于能转过身看着迹部的眼睛,蓝色的眼眸早已通红,眼眶之下泪痕尚未干涸,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模样。
幸村抬手抚过他眼底的泪痣,顺带抚去许多晶莹。
“你心疼我受伤,可知当我看见你那副模样,同样会心疼,会愤怒,会失去理智?”
“我管不了那么多。即便只做一刻钟的alpha,我也想保护你。”
他抬头轻啄了一下迹部的嘴角,试图让这一刻显得温柔一点。
可他话里的情感太厚重,迹部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其实他本不想落泪,可那道伤痕就直白地映入眼中。纱布之下是为他而撕裂的腺体,至今仍肿胀着。
他越来越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因为他没有给足安全感,因为他照顾不好爱人的情绪。
幸村给的爱太深沉,像海一般围绕着他,他却让这片海掀起了风暴。
在回来的路上,恐惧反复折磨着理智。迹部控制不住地想象,如果腺体真的受伤,他该怎么面对幸村?幸村又该如何继续往后的生活?
被爱意包裹的同时,自责也缠绕着他。
他怪自己不够谨慎才掉入了陷阱,更怪自己将爱人牵涉其中。
即便伤口终会痊愈,那道疤痕也会在他心上留下永恒的印记。
当着幸村的面,他右眼滚落下大颗泪珠,双目始终低垂,面上如同下了一场滂沱大雨,而他自己就是被雨淋湿的犬。
幸村鼻头一酸,几乎快要与他一同落泪,却强行止住了。
“我说过我的世界会有阴影。如今你看见了,会觉得害怕吗?”
迹部仍垂着眼,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别说傻话。”
“我喜欢你心中有鲜花盛开,可是只要有光,就一定会有阴影。”
他缓缓抬头,泪水仍往外涌,声音却不再哽咽。
幸村护住他的那一幕一直清晰地刻在脑中,那双手捂住他的眼睛时,迹部才恍然大悟——
“从前是我太狂妄,以为能照亮你心中的每一个角落,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你就不必承担风雪。”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你才是我的光。”
迹部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笑意却苦涩。
“如果没有你,我所谓的骄傲和强大也不过是空壳。”
“我不知道还要如何表达我的爱意,总觉得还不够,还没有让你感受到万分之一。”
幸村听着他钻心的剖白,低声唤他的名字:“景吾啊……”
“你觉得亏欠,是因为你珍惜。而我所做的一切,也是我心甘情愿。”
他抬手捧住迹部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湿润的眼尾。
“别妄自菲薄,也别独自承担。多依靠我一点,好吗?”
迹部将脸颊抵在他掌心,呼吸仍带着颤意,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你也将自己交给我吧。”
幸村闭上眼,那一滴藏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下。
爱是常觉亏欠,是明知彼此并不完美,却仍愿意将最脆弱的地方袒露出来。
也是在经历了风雨过后,仍然选择并肩而立,将某些誓言种进彼此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