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醒来时感觉世界忽然变了副模样。
他眼看着父亲走到他床边,用手去碰额头的温度,可除了正常五感上的交流外,他仿佛失去了另一种感官。
母亲低声唤他的名字,眼眶里尚有湿意,也不知哭过几回。幸村应了一声,强撑着笑坐起身安慰道:“今天感觉好多了,我都想立马回球场跑两圈。”
母亲抚摸着他的发梢,将泪意压了下去,也挤出一抹笑:“医生说再复健一周就能出院了。乖,你别心急。”
窗外有盛夏的光,屋内循环风轻轻作响,还有家人围绕在侧,本该是温馨的一幕。幸村却像掉进了一片迷雾,他闻不到父母的信息素,也感觉不到自己腺体的存在。
是了,别说释放信息素,他连感知都勉强,根本算不上是个alpha。
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好几日,术后第一天他还会期盼得到熟悉的反馈,等着腺体在情绪起伏时给出回应。可到了后来,连等待这件事都变得多余。
医生在术后便嘱咐过,腺体会有一段恢复期。父母相信这一点,队友们也深信不疑,就连迹部也给出了一模一样的说法。
“你别着急,我找瑞士的医生问过了。在手术恢复期身体能量供给本来就不稳定,腺体暂时封闭也是正常的。”
那天迹部是赶在他复健之前匆匆跑来的。明明向来从容的一个人,也不知刚从什么地方赶来,出现时额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别想太多,只管专心复健。”他语气格外笃定,似乎这个结果对他而言并不算糟。
幸村当时点了点头,他看着迹部湛蓝的双眼,里面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我想去康复训练室,你帮帮我?”
他尚有闲情与迹部撒娇,努力表现得成熟又乐观,伸出手期待地望着他。
迹部当真被骗了过去,听话地让他扶着自己,嘴里还在继续唠叨着:“复健不要操之过急,小心肌肉拉伤。”
幸村被他搀扶着往前走。两人走得很慢,迹部于他不过触手可及,偶尔凑得极近还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香氛的味道。
多么暧昧的距离,但一颗心却蓦地沉了下去。
除了香氛,他什么也闻不到。他时刻牵挂的玫瑰香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去太多时候幸村并非只依赖语言与目光。迹部强势的姿态、赛场上显露的锋芒、偶尔压抑的烦躁,都会在信息素里留下痕迹。那是无需言明的默契,是属于alpha之间最直接的感知。
可现在这条纽带被切断,他明明站在迹部身边,明明被他安慰过无数次,可慌乱还是席卷了整座心房。
性别不等于全部,幸村明白这一点,也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性别的标签却是曾经让他们势均力敌的一部分,他无法想象失去这个标签的自己,是否依然能被坚定地选择?
迹部那日啰里八嗦地说了许多,可说着说着,身旁的人却越来越沉默。他自觉收声,不习惯在情绪低谷里自讨没趣。
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已到,将人送到复健室后,迹部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幸村瘦削的背影,神情落寞得令他无从开口。
“我先走了。”
幸村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迹部刚一踏出房门便摸了摸鼻子,其实早在他扶住幸村时就已然觉得不适应。
很奇怪的感觉,就像一直以来用惯的香氛精油忽然没了气味。东西没有变化,可他难以分辨当初选择这款产品究竟是因为精油的质地,还是因为香氛的味道?
又或是……两者皆有。
没有信息素的幸村对他而言变得难以形容,过去他总将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与鸢尾联系在一起,连一举一动都仿佛带着香气。
这个强势的alpha连笑容都暗藏锋芒,偏偏信息素的味道好闻到让人上瘾。
他刚刚接受了自己会被一个alpha的信息素吸引,那鸢尾就像感情的参照物,他尚未来得及弄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信息素却忽然消失了。
迹部回到家后,原以为生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他会主动询问幸村的复健情况,幸村也总是将当日的报告单一个不落地发给他。
没什么闲聊的劲头,他顾及着幸村休息的时间,连回复都克制在短短几句话里。
可暑气越发灼热,连空调的冷风都吹不走空气里的躁意。迹部连花园也不去了,没骨头似的倚在软榻上,可怎么躺都不舒服。
他又回到了那几日空虚、干渴的状态,身体里的信息素快失了约束,躁动得厉害。
也幸亏是在家里,他不管不顾地任由信息素释放,满屋子的花香几乎让父母怀疑他提早步入了易感期。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又偏偏与幸村有关。
他是不是该保持点距离?只要不看见,就不会渴望那勾人的香气。
迹部烦躁地换了个姿势,偏就在此时,早晨照例发过去的消息有了回复。
幸村没再分享报告,而是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幸村结束复健后累得浑身是汗,他坐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水杯就放在手边,丸井刚刚送来的蛋糕也放在一旁,早就化得不成样子。
手机“叮咚”一声响起,他回完父母的消息,这才注意到迹部的头像已经被冷落了好几个小时。
还是一成不变的关心,连内容和语气都和前几日一模一样。
幸村垂下眼,连日来的挣扎让他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漩涡。
自打复健开始,他的身体状况便被暴露得一览无余。力量流失、反应迟缓,这对任何一个网球选手来说都是致命的弱点。
内心的焦虑与日俱增,无法站上领奖台的恐惧像噩梦一般席卷,吓得他连理智都摇摇欲坠。
更令人惶惶不安的是,一个没有信息素、连身体素质都格外孱弱的 alpha,要如何与一个站在顶峰的人并肩而立?
他掉进了执念的漩涡里,总是忍不住揣摩迹部的心思。那些关心他的原因里,真的没有掺杂一点点喜欢吗?
幸村靠着墙壁缓缓打下一行字:
【你这么关心我,是等不及要和我比赛了吗?】
那头半天没有回复,他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反复出现又消失,一颗心等得快要凉透。
过了许久迹部回了一句:
【那当然。】
【还有,本大爷不是关心你,是监督!】
幸村盯着那两行字,疲惫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