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王与国师大婚当天,恰逢牡丹盛放之时。人们都说这规格不像王爷,倒像皇帝。
天未明时,国师从宫中出嫁,受王妃宝册于昭阳殿,拜谒宗庙接受内外命妇朝贺之后,便和迎亲的淇王一起来到了洛水河阴祭天。
这是皇帝陛下自己当年登基时都没有参与的仪式。
天色肃穆如墨,正是敬天授时的阳时,河水滔滔,垂柳依依,沿途摆满了白色的焦骨牡丹,姬宝蓝一身高髻花钗华服丝履,面容严肃的端起祭酒。
三杯祭酒,一杯祭天,一杯祭地,一杯祭祖。
四周响起了声声编钟,灯烛通明,燎炉光映。今日是大婚典礼,为何奏曲仍是《永平之章》?
姬宝蓝的思绪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是皇女,久到年号仍旧被称为永平的时候。
那是父亲姬泽栩的年号,永平一共有十五年。永平十五年年初,父王驾崩于太极殿,年中便是她的年号——武泰,而到了年底,就成了如今天子皇甫思的年号——太熙。
武泰元年究竟存不存在,没有人敢提及,无论是卫国旧人还是大盛新人,大家都对这段时间讳莫如深,甚至恨不得连她的名字一起抹杀。
“姬宝蓝,别忘记自己的名字,如果连你都忘记了,那么将永远不再有人记得你。”
“武泰,从生下来那一刻起,你就没资格做一个普通人,你的血脉,你的身份,甚至于你的名字,都维系着无数人的生存,你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你要为很多人活着!”
“阿蓝姐姐,别害怕,也别回头。牵着我的手,我会永远保护你。”
这些话是谁对自己说的?她有些记不清了。
沉睡在此处的两千余条人命,她并不记得每一个名字。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是否能回应她的刻骨仇恨?
如果亡灵真的存在,是否会哭诉他们的最终遗愿?
她应当要仔细聆听。
风中似乎传来了一些话语。
不知道是亡灵的遗愿,还是神明的回应,亦或是她自己的心声。
“以血止血,以杀止杀。”
是了,三者其实没有分别,都是她们共同的愿望——以血止血,以杀止杀。
姬宝蓝笑了,她在心里默默的发誓。
“我会用皇甫家的血,祭奠你们的魂灵,我会以我的性命、我的名字、我的余生发誓,我一定会做到。”
三杯祭酒礼成,所有祝文、制帛、牺牲等各色祭品,全部被送至一旁的燎炉焚烧。
熊熊烈火伴随着滚滚浓烟送与烈烈清风,据说这代表着愿望送达上天。
而后天色微明,旭日东升。
神明已然回应,祭天正式完成。
不够啊,在姬宝蓝的心里,上天的回应远远还没有到来。
她笑看着火光在河面倒映出金色,思绪又拉回了今日的新娘——盛朝大国师咸苓这里。她终有一日会再次回到这里,用自己的本名昭告天下。而在最终目的达成之前,她必须隐姓埋名,必须忍气吞声,必须以国师咸苓和淇王王妃的面貌示人。
她立在祭台边上,审视着身边俊秀非凡的男人,她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的堂弟,淇王姬元澄。
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他当年同样经历了河阴之畔的屠杀,与她被沉溺河中不同的是,那时的他应是坐在帐篷里一步不敢出来,但声音和血腥味,难道忘得掉吗?
姬元澄自然忘不掉,可他不是姬元澄。
身着喜服的他,正站在祭台边,欣赏着仪式的结束。东升的阳光照在脸上,愈发凸显他的五官俊朗而清秀,肤色白皙均匀,看起来便是姬家传承了几百年的好相貌。
若非有这样一张与淇王五分相似的面容,他又怎么有资格在淇王死后替代他?
他又怎么有资格苟活于世?
有几次深夜梦回,揽镜自照的时候,他都想过其实原来的淇王眉眼锐利得多,气质阴鸷得多,淇王到死都在愤怒,而他不一样,他弱懦得多,也麻木得多。
望着金带一般的河水,他心想:若这是死前最后一幅景色,也没什么不好,阿蓝姐姐总归忘不掉这洛水,总归会回来看上一眼。
咸苓嘲讽他的王爷命,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真的是烂命一条。
没有来处,亦不知归处的一条烂命。
因为和淇王长得相似,就成了他死后的替身,如今,主人发话了,到了替身结束自己的时刻。
蝼蚁善且偷生,他呢?
他已经没有活着的理由。
他到底是谁?他叫什么名字?没人在意。
他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一块坠子,那是唯一一个属于他的东西。
一枚锈迹满满的,钗子改成的吊坠,原本是点翠工艺的牡丹钗,现在只保留了点翠牡丹的主体,用纯金挂链系在心口里衣内贴身放着。
原主人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天的颜色,水的颜色,鸟的颜色,有人称为蓝色,有人称为青色,有人称为绿色,你觉得呢,你觉得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