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好像哪里不对。
一种轻微的恍惚感袭来。
烤块茎的泥土焦香、篝火的烟味、身上湿亚麻布接近火源后蒸腾出的潮闷气息。忽然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尼罗河湾夜风带来的气息——干净的沙土味,营地飘来的、不同木柴燃烧的更干燥的烟味。几种气味交织,却不混杂,像两幅半透明的画叠在了一起。
接着,近在咫尺的木柴爆裂声、火星溅起的细碎噼啪、马哈德拧衣服时布料摩擦的窸窣……这些声音的背景里,悄然渗入了另一种频率的风声,更空旷,更持续,还夹杂着极其遥远、几乎难以辨识的、类似金属轻叩的规律声响。
篝火烘烤面颊的暖意依旧真实,但后背感受到的、来自沙地的寒意,却在悄然改变质地。
手腕上,被马哈德攥过的疼痛记忆犹新,但正逐渐被另一种完全不同却熟悉的温热包裹——那是阿图姆的温度。视野开始晃动、重叠。
少年马哈德被篝火映照的、沉默而紧绷的侧影,像是褪色的壁画,正在变淡、变透明。透过这个逐渐虚幻的影子,依稀能看到后方深邃的、缀满星辰的真实夜空。
那跳动的火焰本身,也开始与远处营地篝火稳定得多的光晕在视觉上产生交融,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喉咙里涌上此刻真实存在的、因紧张和呛咳感而导致的干涩。他想深深吸一口气,吸进的却是混合了记忆烟尘与当下清冽夜风的复杂空气,刺激得他喉头一紧。
“咳……咳咳……”一阵抑制不住的呛咳从他胸腔里冲出,比记忆中的更干,更带着回归现实后的生理性震颤。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捂住嘴,眼前瞬间被咳出的泪水模糊。
就在身体咳得发颤时,那只一直握着他手腕的手,力道稍稍加重了些,带着一种沉稳的安抚意味。另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上他的后背,节奏平缓。
“好了,慢慢来。”阿图姆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响起,比记忆中少年马哈德任何一次故作沉稳的语调都要平静,却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后沉淀下来的力量,像一块压舱石,稳稳地定住了他仍在记忆与现实中摇晃的意识。“感受你现在的呼吸。别急,已经回来了。这里是河岸,是我们的营地旁边。很安全。”
游戏依言,大口喘着气,努力将注意力从混乱的感官残留中拔出来,去捕捉阿图姆话语里的锚点。
他能感觉到夜风吹拂在湿冷的后颈,听到真实的风声、水声,以及阿图姆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首先看到的是阿图姆近在咫尺的脸——绯红色的眼眸正专注地看着他,里面满是关切。
手背上,那枚银色符文的光芒已经黯淡,恢复成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
“回来了?”阿图姆低声确认眼前人的状态。
游戏点了点头,咽下口中不存在的河水腥味,“……嗯回来了。”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能分辨出是自己的音色。
阿图姆半跪在他身侧的沙地里,没有说话。那只原本轻拍着他后背的手,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只是虚虚地搭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掌心很暖,隔着一层被夜露微微浸湿的布料,热度透过来。
过了几秒,那只手收了回去。
游戏偏过头,看见阿图姆正垂着眼。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抚过自己的左手腕内侧——那个位置,游戏记得,正是记忆中被马哈德死死攥住、几乎捏碎的地方。
“你……”游戏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依旧干涩沙哑,和记忆中的少年阿图姆如出一辙。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问道,“你没事吧?”
阿图姆停下了抚摸手腕的动作,缓缓摇了摇头。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刚才乳白光纹消失的那片沙地,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只有夜风偶尔卷起一小撮沙尘。
“想起来了一些事,”良久,阿图姆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在沙地下的回忆,“那是第一次,有人那么明确地告诉我,我的命,不仅仅是我自己的。”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也是第一次,我那么清楚地看到‘失去’的可能性……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敌人的刀剑下,而是在一次我以为能掌控的、愚蠢的冒险里。”
游戏听着,没有说话。他能感受到那份沉重。
这份记忆被如此清晰地封印,或许正是因为其中蕴含的、关于责任与守护的尖锐刺痛,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刺穿了年轻王储的灵魂。
“后来呢?”游戏忍不住问,“回去之后?”
“禁足。抄写《河神哈庇的训诫》一百遍。马哈德被罚去清理神殿所有水池和沟渠,整整一个尼罗河泛滥季。”阿图姆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之后有些东西变了。他变得更……谨慎,甚至有些啰嗦。而我……开始学会在行动前,除了考虑自己能不能做到外,还要考虑如果失败,身边的人会付出什么代价。”
夜风似乎大了些,游戏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他身上的衣物被冷汗打湿,让他觉得那份记忆中的湿冷粘腻感,仿佛还附着在皮肤上。
阿图姆似乎察觉到了,他站起身,也伸手将游戏拉了起来。“回去吧。夜里凉。”
两人并肩,踩着松软的沙地,默默走回营地的范围。
值夜的护卫看到他们,无声地行礼致意。路过那堆为守夜人准备的篝火时,橘黄的火光温暖地映在脸上,驱散了一些夜晚的寒气。
走到帐篷门口,阿图姆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他再次回头,望向那片黑暗的、吞噬了记忆光纹的洼地。
“它就在这里,”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身边人说,还是对自己,“第一片——关于恐惧、责任以及……”
游戏站在他身旁,也看向那片黑暗。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被感受,就再也无法当作不存在。它已经成为了他们共同背负的重量的一部分。
“睡吧。”阿图姆收回目光,掀开了帐篷的帘布,“明天还要继续顺流而下。更多的碎片……还在前面等着。”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些,铺着厚实的毯子。游戏躺下,听着身旁阿图姆平稳的呼吸声,闭上眼睛。
黑暗中,冰冷的河水、手腕的剧痛、篝火的温暖、少年颤抖的声音和压抑的恳求……无数感官的碎片依旧在脑海中盘旋,最后渐渐沉淀。
他知道,自己今夜大概会梦见一条河,和一堆沉默燃烧的篝火。
而寻找记忆的漫长旅途,在这一夜,才刚刚掀开了沉重帷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