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姆在码头边找了处阴凉的地方坐下。游戏坐在他身旁,从随身的小皮囊里掏出水和椰枣,慢慢吃着。
“看出什么了?”阿图姆忽然问,眼睛望着河面上来往的小船。
游戏咽下口中的椰枣,整理了一下思绪。
“麻袋规格不统一,谷物交易可能有猫腻。”他先说最明显的,“几个自称长途贩运的商人,对货源地的了解不如本地小贩,要么是中间商,要么……身份有问题。”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东边那片菜园,灌溉水渠的损毁程度,比拉霍特普说的更严重。我注意到有些田已经龟裂了,如果春耕前修不好,今年很可能绝收。”
阿图姆侧过头,绯红的眼眸看着他,里面有些许惊讶,但更多的是赞许。
“观察得不错。”他说,从涅弗尔手中接过初步核对过的税赋记录,快速浏览,“麻袋的问题,回船上后让哈索尔查一下过往的贸易记录,看看‘芦苇之眼’的谷物转运量和下游城镇的实际接收量之间,是否存在系统性偏差。”
涅弗尔在一旁连连点头,额头上又冒出汗珠——显然核对工作让他压力很大。
“至于那些商人,”阿图姆继续道,将记录递还给涅弗尔,“让马哈德派人暗中盯一下。如果只是中间商,倒也无妨。但如果是走私犯或者探子……”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马哈德领命而去。
阿图姆这才重新看向游戏,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现在看来,你的‘尺规’今天还真挺忙。”
游戏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阿图姆是在调侃他之前用来解释自己能力的说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看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我知道。”阿图姆的语气变得温和,“你总是能看到别人忽略的东西。在现世的时候就是这样。”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游戏熟悉的光——那是“另一个我”在棋盘上看穿对手布局时的眼神,“只不过现在,你把这些用在了更……实际的地方。”
游戏听出了阿图姆话里的意思。他们都知道那不是什么神秘力量,只是长期接触游戏、数学和逻辑后培养出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但在这样一个神权与王权交织的时代,用“神赐的尺规”这样的说法来解释,确实更方便,也更安全。
“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游戏轻声说。
“麻烦?”阿图姆挑了挑眉,“你帮我发现了问题,这是在帮我解决麻烦。”他伸手,在游戏肩上拍了拍,力道很轻,“而且,看到你用这种方式适应这里……挺有意思的。”
游戏感到一阵暖意。阿图姆没有嘲笑他那套说辞,反而用一种近乎纵容的态度接受了。就像在现世时,无论他提出多么天马行空的战术,“另一个我”总会认真考虑,然后找出实现的方法。
“第一次接触这些,感觉如何?”阿图姆换了个话题。
游戏想了想,诚实地说:“比想象中……复杂。在底比斯看报告时,觉得一切都有条理、有数字。但在这里,每个人、每件事背后,都有无数看不见的线在拉扯。”
“这就是治理。”阿图姆说,目光投向繁忙的码头,“数字是骨架,但血肉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欲望、恐惧、算计、还有……生存的本能。好的秩序,不是消灭这些本能,而是引导它们,让它们在规则的河道里流淌,而不是泛滥成灾。”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时候,最难的甚至不是制定规则,而是判断什么时候该严格执行,什么时候该网开一面。就像那个卖陶罐的妇人——如果严格按照底比斯的市集管理条例,她的摊位根本不合格,应该取缔。但取缔之后呢?她和女儿靠什么活?”
游戏沉默着。他想起那个妇女颤抖的肩膀,想起她粗糙的双手。
“所以……你明知道这里有问题,却还是选择帮他们修水渠、剿沙盗、重新核定税赋?”他问。
“因为问题分层次。”阿图姆说,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麻袋作弊、商人身份可疑,这些是‘秩序’层面的问题,需要调查、处理。但水渠坏了、沙盗猖獗、税赋不公,这些是‘生存’层面的问题。如果百姓连基本的安全和温饱都保障不了,再完美的秩序也没有意义。”
游戏缓缓点头。他好像开始明白了,为什么阿图姆的眼神里总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因为那都是一道道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权衡题。
午后,阿图姆去看了东边的水渠。
随行的水利官梅里已经在那里了,正带着两个学徒测量损毁程度、计算土方量。情况确实比拉霍特普说的更糟——有三处溃口宽度超过一丈,需要重新打地基,不是简单填土就能解决的。
阿图姆听完汇报,当场调整了方案。他还让梅里设计一个更合理的引水渠网分布图,避免未来再发生类似的大面积溃堤。
回程路上,他们经过那片菜园。龟裂的土地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有些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几个农人正在田边挖井,但井很深了,还是不见水——地下水位因为主渠损毁,已经下降了很多。
游戏看着那些农人绝望的表情,看着他们满是泥土和血痂的手,胸口堵得难受。
“他们为什么不先自己修一小段,至少保住一部分田?”他忍不住问。
阿图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修水渠不是挖条沟那么简单。需要懂测量,知道坡度和流向;需要足够的劳力,同时开工;还需要统一的指挥,否则你修你的,我修我的,最后接不上。”他摇摇头,“他们试过了,去年冬天自发组织修过一次,但修出来的渠要么倒灌,要么根本引不来水,白白浪费了力气。”
这就是个体的局限。一个人,一家人,甚至一个小群体,在面对需要系统协作的工程时,往往无能为力。
回到码头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船队的补给基本完成,水手们在做最后的检查。马哈德那边也有消息传来——盯梢的人发现,那几个可疑的商人傍晚时分在集镇西侧一处偏僻货栈碰头,里面还有几个生面孔,看装扮像是从更上游来的。
“要抓吗?”马哈德问。
阿图姆思考片刻,摇头:“不,继续盯。摸清他们的联络网和货物流向。如果是走私,端掉一个据点没用,要连根拔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