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前,游戏独自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西斜的阳光将尼罗河水染成金红色,对岸的沙丘在暮色中像沉睡的巨兽。“芦苇之眼”集镇的喧嚣渐渐平息,炊烟从那些简陋的棚屋里升起,笔直地升向开始泛紫的天空。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每一张脸:拉霍特普惶恐而卑微的表情,卖陶罐妇女粗糙的双手,农人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些在货堆间探头探脑、脸颊凹陷的孩子。
这些脸孔和底比斯王宫里那些恭敬而疏离的面容重叠在一起,和现世童实野町那些平凡却温暖的笑脸重叠在一起,心情有些复杂。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幅拼图里找出那些错位的碎片。
“累了?”
阿图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游戏回头,看到他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自己。
“有点。”游戏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带着一丝清凉的甜味——应该是加了蜂蜜。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暮色中的河岸。护卫船已经点亮了风灯,暖黄的光倒映在水面上,随波晃动。
“今天……谢谢你带我。”游戏忽然说。
阿图姆侧头看他,有些不解。
“让我看到这些。”游戏轻声说,“看到你每天都在面对什么,看到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他顿了顿,“在现世的时候,我总是被你保护在身后。虽然知道你在做很危险、很困难的事,但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阿图姆沉默了片刻。暮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你不必谢我。”他说,声音很低,“带你看到这些,不是因为我想让你感激,而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因为从你在这里苏醒的那一刻起,这些就已经是你必须面对的一部分了。我不能,也不想再把你隔绝在外。”
他转过头,绯红的眼眸在渐暗的天光中深深看着游戏:“无论前路有什么,我们一起看,一起面对,一起承担。这就是我想要的‘未来’。”
游戏感到喉咙发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阿图姆的手。那只手温暖、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剑和权杖留下的薄茧。
“嗯。”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但握紧的力道说明了一切。
暮色彻底吞没了河岸。第一颗星在东方天际亮起,微弱却坚定。
黑暗是有厚度的,尤其在尼罗河上的深夜。
游戏猛地睁眼,舱室内沉滞的暗色浓得几乎能触碰到。
没有月光从窗缝漏入,只有河水拍打船体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哗啦声,和着木船骨架随波轻摇时极细微的吱呀。像一头沉睡巨兽缓慢的呼吸与心跳。
他是被温度的变化惊醒的——身后原本紧贴着的、阿图姆的体温,忽然离开了些许。
他没有动,只是在黑暗中辨认着轮廓。
阿图姆坐起来了。即便没有回头,游戏也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离开床铺时重心的转移,那股熟悉的、带着夜间微凉的气息从身侧抽离。然后是赤脚踩上木质地板几乎无声的触感,一步,两步,走到窗边。
木窗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
没有光涌入,只有更潮湿、更浓郁的河夜气息涌进来。
“醒了?”阿图姆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压得很低。
游戏这才缓缓侧过身。黑暗中,阿图姆的轮廓靠着窗框,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嗯。”游戏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睡意,“什么时间了?”
“离破晓还有一阵。”阿图姆说。他没有回头,依旧面朝窗外那片更深沉的黑暗,“睡得不踏实?”
游戏沉默了一下。他确实睡得浅,梦境支离破碎——一会儿是“芦苇之眼”集市上那些凹陷的脸颊和龟裂的土地,一会儿又闪回现世龟记游戏屋阁楼里那扇永远透不进阳光的天窗。两个世界的碎片在梦里纠缠,最后都归于尼罗河永不止息的水声。
“有点。”他最终说,坐起来,摸索着披上外袍,走到窗边与阿图姆并肩而立。
窗外是真切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盯着看久了,眼睛逐渐适应,便能勉强分辨出一些更深的轮廓——对岸沙丘匍匐的巨影,近处河面偶尔泛起的、微弱的磷光似的水纹。
“我在想那个卖陶罐的女人。”游戏轻声说,“她的手……有很多裂口。但她说那是‘还行’的生意。”
阿图姆没有接话。
“还有那些孩子。”游戏继续说,“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不只是害怕。”
“是饥饿。”阿图姆说。两个字,很平淡,“不是胃里的饥饿——虽然那肯定也有。是更深层的,对‘可能永远无法改变现状’的恐惧。”
游戏感到胸口一阵发紧。“所以……”他慢慢地说,“我们修水渠、剿沙盗、重新定税。这些对他们来说,其实还是‘遥远的事’?”
“对。”阿图姆的承认毫不委婉,“解决他们明天早上吃什么,比解决明年春天的灌溉更重要。但治理不能只盯着明天。”他终于侧过头,黑暗中,游戏能感觉到那双绯红眼眸投来的目光,“饿肚子的人没力气修水渠,但只给一顿饭、不修水渠,明年、后年、大后年,他们还是会饿肚子。这是个死循环。”
“那要怎么做?”游戏问。
阿图姆沉默了很久。久到游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