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天窗外,东京的夜空正泛着一种深沉的钴蓝色,几颗疏星点缀其间,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武藤游戏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从相同的梦中惊醒。
他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那片天空,胸口还残留着梦境带来的钝痛——那种痛并不尖锐,却像潮水般缓慢地漫过心脏,然后在呼吸间一点一点收紧。
他又梦见了那扇门。
那扇巨大、古老、刻满象形文字的石门,在苍白的月光下缓缓闭合。门的另一侧,那个与他有着相同面容却气质迥异的少年正向他微笑,绯红色的长发在门缝透出的光中仿佛燃烧的火焰。然后,门彻底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回响。一切都归于黑暗,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伸出的手什么也没能抓住。
“另一个我……”
游戏喃喃着,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轻得像叹息。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金色的物件上。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厘米高的黄金柜,表面雕刻着精细的荷鲁斯之眼纹样,在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泛着柔和而古老的光泽。这是阿图姆留下的——不,准确地说,是曾经承载过阿图姆灵魂的千年积木的容器。
如今,千年积木已经和其他六件千年神器一起,被永远地埋葬在了法老王的墓室深处,作为送别那位三千年前的灵魂回归冥界的仪式的一部分。
留下的,只有这个空荡荡的柜子。
游戏伸手将它拿了过来。金属的触感冰凉,即便在夏末的夜里,这份凉意也显得有些刺骨。他将柜子抱在怀里,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冰冷的物件中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温暖。
距离那场最后的决斗,已经过去三年了。
武藤游戏也从十五岁的少年,步入了十八岁的门槛。
那个人走进那扇冥界之门的背影,也陪伴了它三年。
对武藤游戏而言,这三年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却又在某些时刻快得让人心惊。朋友都在为了未来而努力——升学、就业、出国。
城之内嚷嚷着要成为职业决斗者,杏子为能赴美留学完成她的舞蹈梦正努力准备着,本田也准备继承家里的工厂,海马……海马依旧在海马集团总裁的位置上,用他的方式改变着世界。
只有游戏,仿佛被困在了三年前的那个黄昏。
高中毕业后的他没有选择升学,而是在爷爷武藤双六的龟记游戏屋全职帮忙。这个决定让老师们惋惜,朋友们不解,但游戏只是温和地笑笑作为回应。他无法解释,真正的理由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他想要留在离回忆最近的地方,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再见”。
“游戏,该起床了。”楼下传来爷爷的声音。
游戏深吸一口气,将黄金柜小心地放回床头柜,起身开始新的一天。
龟记游戏屋的早晨总是从整理卡牌开始。
游戏系上围裙,将新到的卡包拆封,按照系列和稀有度分类摆放。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三年的时间让他从爷爷的助手变成了店里的支柱。许多熟客专门冲着“武藤游戏”的名号而来——不是因为他曾是什么决斗都市的冠军,而是因为他总能精准地推荐适合的卡组,耐心解答新手的疑问。
“游戏先生,早上好!”推门而入的是附近高中的学生佐藤,每周都会来买补充包,“今天有新的‘元素英雄’系列吗?”
“早上好,佐藤君。”游戏从柜台后抬起头,露出温和的微笑,“新系列要下周才到,不过上一弹的‘命运英雄’还有库存,要看看吗?”
“好啊好啊!”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会重复。游戏接待客人,收银,整理货架,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极少数时候,当某些特定的卡被提起,或某个熟悉的战术被讨论时,他的眼神会恍惚一瞬。
比如现在。
“游戏先生,”佐藤一边拆包一边闲聊,“我昨天看了一场旧的决斗录像,是您三年前在决斗都市的比赛!那个连锁好厉害啊!您是怎么想到那种战术的?”
游戏整理卡架的手顿了顿。
那场决斗……他记得。不,更准确地说,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因为站在赛场上的不是他,而是阿图姆。那个骄傲的灵魂在狂风骤雨中召唤神之卡,用几乎不可能的连锁逆转局势。
“那时候……状态比较好。”游戏含糊地回答,转身去整理另一排货架。
这就是三年来他学会的生存方式——用模糊的言辞避开细节,用温和的微笑掩饰空洞。没有人知道,每一次被问及过去的辉煌战绩,他的心都会抽痛。那些掌声和赞誉不属于自己,至少不全属于,但其实他更想将这份荣誉完完全全交给那个人,那本就是属于那个人的。
“说起来,”佐藤没察觉到游戏的异样,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我朋友都说游戏先生有两种模式呢!平时这么温和,一旦拿起决斗盘就会变得超有气势!是叫……‘开关’吗?”
游戏背对着佐藤,闭上了眼睛。
这是三年来最常听到的说法。在普通人眼中,“武藤游戏”只是个偶尔会在比赛中爆发出惊人实力的温和青年。那些亲眼见过“暗游戏”的人——城之内、杏子、本田、海马兄弟——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这不是什么需要宣扬的秘密,而是他们小团体心照不宣的共识。
暗游戏存在过。阿图姆存在过。这就够了。
“只是比赛时比较专注而已。”游戏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要喝点什么吗?我刚泡了茶。”
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上午十点,城之内来了。
“游戏!今天生意怎么样?”他一如既往地大嗓门,三年的时间让这个曾经的黄毛小子稳重了些,但骨子里的热血丝毫未减。
“还不错。”游戏递给他一杯茶,“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参加地区选拔赛吗?”
“下午才开始!”城之内灌了一大口茶,眼睛发亮,“这次我调整了卡组,绝对能进全国赛!到时候你可要来给我加油啊!”
“当然。”游戏微笑。
城之内现在是半职业决斗者,靠着比赛奖金和赞助过着忙碌而充实的生活。他偶尔会拉游戏去参加民间比赛,美其名曰“保持手感”,但游戏知道,城之内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闷在店里。
“对了,”城之内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杏子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大学的考古学讲座上,听到教授讲古埃及的葬仪习俗……她录了音,让我带给你。”
游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三年来,朋友们一直用各自的方式关心着他。杏子考上东京大学后,总会留意与古埃及相关的学术信息;本田继承了家里的工厂,但每次出门旅行都会带回各地的护身符,说“说不定有用”;就连海马,那个傲慢的天才,也会时不时派人送来一些稀有的古埃及文献复制品——从不附言,但游戏知道是谁送的。
“谢谢。”游戏轻声说,接过城之内递来的U盘。
“客气什么!”城之内拍拍他的肩,力道依旧没轻没重,“我们可是伙伴啊!”
伙伴。
这个词让游戏的鼻子有些发酸。是啊,他还有伙伴。在阿图姆离开后的这三年里,是这些伙伴用笨拙而温暖的方式,支撑着他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