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碎金色的光影从高窗外斜斜地切入，将光滑的黑曜石地面分割成明暗交织的棋盘。风不知从何处涌来，带着神殿特有的、混合了焚香与古老羊皮纸的气息，将狄亚卡斯身上那件质地上乘的白袍轻轻扬起。袍角在光中泛起珍珠般温润的色泽，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摆动，像某种无声的韵律。

他停下脚步。

淡紫色的眸子凝视着花园深处。那是一片悬浮于冥界虚空之上的神造花园——冥王索尔拉姆斯为特别的存在创造的居所。翠绿的叶片上滚动着晨露，淡雅的冥界蔷薇攀附在象牙色的廊柱上，紫色的幽灵藤从拱门垂落，在风中微微摇晃。一切景物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光雾里，那是冥界独有的“苍阳”——一种永远停留在黄昏与黎明交界处的光，由索尔拉姆斯亲手编织而成。

但狄亚卡斯看的不是景。

他看的是景中的人。

那人坐在莲花池边的石凳上，背影挺拔而安静。绯红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被风撩起，在苍阳下泛着微弱的光晕。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衫，袖口和衣襟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那是属于“光明”的徽记。即使只是静坐，即使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光雾里，那股与生俱来的、无法忽视的威严依旧如影随形。

像是沉睡的狮，或是敛翅的鹰。

狄亚卡斯看得有些出神。

父王在离开冥界前，将最后一个任务交给了他：“找到阿图姆，问出他的愿望，然后实现它。”

说这话时，父王的脸色罕见地凝重。狄亚卡斯还记得他指尖敲打王座扶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的愿望？”狄亚卡斯当时挑眉，“那位三千年前被封印、三年前才在现世苏醒的法老亡魂？父王，您确定他会有愿望？据我所知，他在冥界这三年，除了每日去花园看那朵白莲，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

“正因如此，”索尔拉姆斯说，深邃的紫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的愿望才至关重要。”

“为什么？”

冥王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向王座后的巨大露台。狄亚卡斯跟随其后，看见露台下方的冥界全景——无数悬浮的花园与殿堂，冥河如银带蜿蜒，亡魂们秩序井然地前往审判之殿。这并非是人们想象出的阴森恐怖之地，这里庄严、肃穆、充满永恒的秩序。

“阿图姆不是普通的亡魂。”索尔拉姆斯背对着他，声音低沉，“他是那个家伙所中意的继任者，是跨越了生与死界限的特殊存在。他的愿望……可能会成为那把钥匙。”

“钥匙？”狄亚卡斯皱眉，“打开什么的钥匙？”

索尔拉姆斯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打开某个局，也可能是开启某个终结的钥匙。狄亚卡斯，我需要你去了解，然后用你所有的智慧和力量去实现它。”

钥匙。

狄亚卡斯不喜欢这个词。它意味着被使用，被转动，被嵌入某个预设的锁孔。而身为冥王之子——他本该是执掌者，而非钥匙本身。

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微微欠身，接下了任务。

“狄亚卡斯殿下。”

女仆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在他身后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位殿下就在花园里。已经坐了三个时辰了。”

狄亚卡斯点头，没有回头：“下去吧。通知下去，没有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那个花园。”

“是。”脚步声轻轻远去。

狄亚卡斯深吸一口气，举步向花园深处走去。

翠绿的叶，淡雅的蔷薇，紫色的幽灵藤。

越是靠近，那些景物就越发清晰，也将池边那人衬得愈发不真实。狄亚卡斯放轻脚步，踩在铺满月光石碎屑的路径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阿图姆还是察觉了。

他起身，转向狄亚卡斯，行了一个标准的古埃及礼节。

动作优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却透着一种疏离的机械感。

“公主殿下。”

狄亚卡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不要这样，阿图姆。”他走到对方面前，晶紫色的眸子直视那双与自己相似、却空洞得多的眼睛，“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公主。”

郁闷。

这个词甚至不足以形容狄亚卡斯此刻的心情。他本该是个男性——父王最初的设计上无论是从灵魂的构成、还是力量的属性都应如此。但就在诞生前夕，父王和“那位存在”打了个赌，最终输了。

而作为赌约的一部分，狄亚卡斯在认知层面被被迫成为了“公主”。

美其名曰：平衡阴阳。

狗屁。

狄亚卡斯在心里冷笑。他只是那两位至高存在博弈中的一枚棋子，连性别都可以随意篡改的棋子。认谁都会郁闷，但郁闷解决不了问题。他只能接受，然后尽可能地让所有人忘记这个称谓。

然而，眼前这个人——阿图姆，让他头疼。

这人像是被设定了某个固定程序，无论如何纠正，总会在某些时刻回到“公主殿下”这个称呼上。

“啊……对不起，狄亚卡斯殿下。”阿图姆慌忙改口，小麦色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措。

他垂下眼睛，火焰般的绯红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在苍阳下泛起一层虚幻的光晕。狄亚卡斯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抵着掌心，像是要握住什么。

“唉……”狄亚卡斯叹气。

这个人为什么就是说不好呢？明明告诉过他，不要把他当殿下看，不要行礼，不要用敬语。他们本质上是平等的——都是“神子”，都是被某种使命或诅咒束缚在此间的存在。

但阿图姆总是出乎意料地死脑筋。

或许也不能那么说，毕竟——他的记忆是碎的，情感是淡的，就连存在本身都像一层薄冰，随时可能融化在光里。

狄亚卡斯甚至怀疑，如果不是那具灵魂中还残留着某种本能，阿图姆会不会连存在本身都忘记。

“阿图姆，”狄亚卡斯开口，声音放软了些，“来说说吧，你的愿望。”他重复了父王的问题，晶紫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阿图姆怔了怔，抬起眼睛，看向狄亚卡斯。

有那么一瞬间，狄亚卡斯以为他会说什么——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水中突然跃起的鱼，但转瞬即逝。

“愿望……”阿图姆喃喃，然后摇头，“还是算了吧。”他移开视线，望向池中。

——莲花池里只有一朵花。

纯白的花瓣，淡紫色的蕊芯，在苍阳下静静绽放。它没有根，没有叶，只是悬浮在水面上，像一场梦的投影。

狄亚卡斯听说过这朵花的来历——它是阿图姆从现世归来那天，从虚空中坠落至此的。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也没有人敢触碰它。

阿图姆每日都会来这里，看着这朵花，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为什么算了？”狄亚卡斯追问，向前走了一步，“任何愿望都可以。父王给了我权限，只要是你的愿望，哪怕是要一颗星星，我也可以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