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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暗潮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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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厢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灯盏中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窗扉未关严实,深秋夜间的湿气渗进来,混合着木料受潮后淡淡的霉味,在空气中无声弥漫。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闷响,一下,又一下,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陆霏音脱下略显单薄的外衫,搭在椅背上,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清冷:“王爷说,他自己的事,自己了结。”

方承洋正俯身拨弄着炭盆里将熄未熄的银炭,闻言动作微顿,火星“噼啪”轻溅。他直起身,看向陆霏音,那双在战场上淬炼得锐利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柔和了些许,映着跳动的火苗:“他是个有决断的人。既说了此话,心中必有成算。总会过去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后对他人选择的尊重与信任。陆霏音听了,微微颔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她在方承洋对面坐下,隔着方桌,目光落在他脸上:“你那边呢?那位高人……可有点拨?”

方承洋沉吟片刻,将福鸿楼中那场短暂却奇异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他说得仔细,连那人说话时的语气、窗外落雪的细节、乃至那枚淡紫玉佩的微响都未遗漏。烛火将他沉静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眉宇间凝着一丝思索。

陆霏音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划着桌面粗糙的木纹。那些关于水、雪、汽、变的言语,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却宏大的图景——浩荡江河奔流入海,漫天飞雪悄然落入寒潭,氤氲雾气在山谷间升腾凝聚,最终化作冷雨,敲打万千叶片。画面流转,意境玄奥,可具体该如何化为己用,却仍如雾里看花,隔着一层。

她蹙了蹙眉,正欲将这番感受说出,与方承洋参详——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叩响。两人同时抬眼,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方承洋示意陆霏音稍安,自己走到门边,沉声问:“何人?”

门外是客栈掌柜略显讨好又带着点惶惑的声音:“客官,打扰了。方才有人托小的送封信来,指名要交给您二位。”一张折得方正、盖有火漆的信笺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方承洋拾起信,挥退掌柜,回到灯下。火漆上是梁侯府独特的云纹印记。他与陆霏音对视一眼,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上字迹工整有力,是梁靖的手笔:

[霏音、承洋如晤:

今蒙霏音姑娘前来,一番话语,点醒梦中人。我与王爷已解开心结,误会冰释。感念二位关切,特于府中略备薄宴,聊表谢意,亦为二位明日远行践行。万望赏光。

靖谨启]

信很短,意思却明白。只是这“冰释”的速度,快得令人心生疑窦。

烛火“啪”地轻爆了一声。陆霏音看着信,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凝起更深的冰凌:“白日里还是那般光景,不过几个时辰,便重修旧好?”她抬眼看向方承洋,“你信么?”

方承洋将信纸置于灯焰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这才缓缓道:“信与不信,皆非关键。这宴,是‘谢宴’,也是‘探宴’。我们既已卷入,便避无可避。去看看吧,有些戏,总要亲眼见了,才知道台下埋着什么。”

再入王府,已是华灯初上。与白日的萧瑟死寂截然不同,此刻府内处处张灯,廊庑下悬起崭新的绢制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驱散了深秋夜的寒冽。

庭院中的落叶已被清扫一空,露出青石板路原本的色泽,甚至有仆役正提着水桶,仔细冲刷着石缝间的青苔。空气里浮动着一缕清雅的酒香与菜肴热气混合的味道,丝竹乐声从正堂方向隐约传来,一切都显得热闹而……刻意。

引路的小厮脚步轻快,脸上堆着训练有素的笑容。穿过两道月亮门,便是宴客的正堂。堂内灯火通明,四角置着高大的青铜兽首灯树,烛火通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摆在中央,已摆满了各色精致菜肴,热气袅袅。梁靖与敖章并肩坐在主位。

两人皆换了见客的华服。梁靖是一身深紫锦袍,衬得面色似乎比白日红润了些,正含笑举杯,与身旁的敖章低声说着什么。敖章则穿着一袭月白云纹常服,头发重新束起,以玉簪固定,除了脸色仍有些苍白,眉眼间的憔悴似乎被精心修饰过,望去竟与往日那位温润儒雅的二王爷相差无几。

见方承洋与陆霏音进来,梁靖立刻起身相迎,笑容满面:“方将军,霏音姑娘,快请入座!寒舍简陋,略备薄酒,千万莫要嫌弃。”态度热络,与白日那个阴沉颓丧的侯爷判若两人。

敖章也抬眼看过来,唇边噙着一丝浅淡却得体的笑意,微微颔首:“有劳二位奔波。请坐。”

陆霏音依言,选了靠近敖章下首的座位落座。方承洋自然随她坐在一侧。位置巧妙,既能听清主位交谈,又不至于过于引人注目。

梁靖显然是做足了功夫,谈笑风生,从潘景镇的风物特产,到京城近日趣闻,甚至问起边关风貌,言辞恳切,劝酒布菜,殷勤周到。敖章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浅笑,举箸夹菜,动作优雅如常。

两人之间,眼神时有交汇,梁靖甚至会亲自为敖章布菜,低声询问口味。敖章亦会举杯回敬,唇边笑意虽淡,却无勉强之色。一切看起来,确是一派雨过天晴、亲密无间的景象。

只是,方承洋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温凉的瓷壁。

梁靖每一次靠近低语,敖章垂在桌下、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便会微微蜷缩一下。梁靖为他斟酒时,敖章唇边的笑容,在烛火摇曳的某个角度,会显出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僵硬的凝滞。尤其是当梁靖因谈兴正浓而略微移开视线时,敖章看向他侧脸的眼神深处,会飞快掠过一抹冰冷刺骨、却又被强行压下的怨恨。那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像烛花爆开时那刹那的光,若非方承洋自战场上锤炼出的、对杀意与情绪的极端敏锐,几乎无法捕捉。

貌合神离。方承洋心中浮现这四个字。这不是和好,至少,不是敖章真心的和好。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维持的表演,一次以退为进、暗藏机锋的缓兵之计。

陆霏音虽未如方承洋那般洞察细微,但她天生灵觉敏锐,对氛围变化异常敏感。眼前这过于“完美”的和解,这浓烈得有些刻意的宴饮气氛,都让她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无法真正放松。她小口啜饮着杯中清甜的果酿,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每一张笑脸,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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