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潘景镇东市。
日头渐高,市井的喧嚣如同煮沸的水,渐次翻腾起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蒸腾,混合着各种香料、油脂、食材的气息,织成一张活色生香的网。福鸿楼便坐落在这片喧嚣的中心。
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漆色鲜亮,在一众店铺中格外显眼。还未到正午,楼内已是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巾,托着盛满各色海鲜蒸笼、汤煲的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高声报着菜名。浓烈的海腥气、姜蒜爆锅的辛香、酒气、汗味、以及食客们粗豪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方承洋坐在二楼临窗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面前是一碗刚上的海鲜汤面——粗瓷海碗,汤色奶白,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里头堆着鲜嫩的虾仁、洁白的鱼片、墨黑的贻贝,还有几段翠绿的葱段。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窗外,是潘景镇最繁华的十字街口。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船工号子,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嘈杂。
午时的更梆声,就在这片嘈杂中,清脆地敲响。
“梆——梆——”
余音未散,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正缓步登上二楼。那人身材颀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腰间随意束着麻绳,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边缘垂下的黑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装束寻常,甚至有些寒酸,可他步履之间,却有种难以言喻的轻盈与沉稳,仿佛踏着的不是油腻的木梯,而是山间云雾。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质地却温润,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紫色,在楼内昏黄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内敛的光华。随着他迈步,玉佩轻轻晃动,竟似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清泉滴落石罅般的脆响,夹杂在周遭的喧嚣里,几不可闻。
那人在二楼略一环视,便径直朝着方承洋这桌走来。
斗笠黑纱拂动,一个悦耳的、带着几分洒脱笑意的男声从纱后传来:“这位兄台,你坐的,可是我的位子。”
方承洋执筷的手微微一顿。这声音……清越明朗,莫名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轻轻拨动了一下。可那感觉稍纵即逝,如同游鱼入水,再难捕捉。
他放下筷子,抬眼,目光穿透那层黑纱,试图看清其后那双眼睛——尽管他知道,对方既以此装扮示人,便是不愿以真面目相见。
“我今日来此,”方承洋微微一笑,语气坦然,“正是为了寻你。”
“哦?”黑纱后的声音上扬,带着玩味,“阁下与那位火系异能的姑娘,有何渊源?”
方承洋端起手边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略带苦涩的本地粗茶,并不正面回答:“渊源不必深究。我在此相候,只为一事——向你请教,异能运用之道。”
“哈哈哈……”那人低笑几声,笑声爽朗,与这身落魄装扮有些不符,“有趣。倒是我这双……目不能视的眼睛,唐突了。”他话锋倏然一转,语气沉静下来,隔着黑纱,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落在方承洋身上,“水系异能……根骨不错,天赋上乘。”
方承洋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只静静等待下文。
那人也不客气,坦然在方承洋对面坐下,先朝路过的小二扬了扬手:“劳驾,温一两‘烧春’。”随即,他那双“目不能视”的眼,便准确地“望”向方承洋的方向,声音平缓如溪流:
“水系异能,常见者,不过附于剑锋,增其锐利;或凝水为盾,护佑己身。皆是外放之功,刚猛有余,变化不足。”
方承洋见对方停下,下意识低接了一段话,“水火异能相克,火系异能的热气能将水流雾化成气,用作闪避,遁逃亦是一流。”
那人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恰在此时,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竟飘起了零星雪花。深秋落雪,在潘景镇并不多见。细碎的雪沫被风卷着,从窗口飘入,落在桌面上,瞬间化作一点湿痕。
寒风灌入,带着雪沫的清冷气息。那人抬手,仿佛能“看见”那飘落的雪花,指尖凌空虚点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玄奥:
“你看这雪,这汽,与水本是同源。然形态变幻,存乎一心,亦系于外境。”他转向方承洋,“小兄弟方才所言,水火相克,化水为雾,用以遁形,已是摸到了‘变’的门槛。然‘变’之上,更有‘融’。”
“融?”方承洋下意识追问。
那人却摆了摆手,恰逢小二端了酒上来。他接过那粗瓷酒碗,也不拘泥,掀开斗笠黑纱一角,仰头饮了一口,喉结滚动。
“今日言尽于此。”他放下酒碗,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洒脱,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改日有缘……再叙罢。”
说罢,竟不再多言,起身,斗笠微压,转身便朝楼梯走去。步履依旧轻盈,那枚淡紫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喧嚣的人声与渐密的雪幕中,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方承洋独坐窗前,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窗外雪花纷扬,落在福鸿楼喧闹的屋檐上,瞬间消融。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面前那碗已微凉的海鲜面,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变……之上,更有融。”
他低声重复,眼中若有所思。那人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在平静的水面下,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深远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