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着墨蓝色锦袍、身形挺拔、面容清矍中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仪与冷冽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正是梁侯爷。
他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门前的方承洋和远处街角的陆霏音,最后定格在方承洋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我还不知,王爷在潘景镇这僻静之地,竟与方将军这等边关悍将是‘深交’。”
方承洋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同样语气平淡地回敬:“侯爷不了解二王爷的事情,恐怕还多着呢。”
梁侯爷眼神陡然一寒,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方承洋身上:“上次在京城,你协助王爷不告而别之事,我念在你不知内情,且于国有功,未曾深究。”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一字一顿,“但若你此番前来,是欲故技重施,挑拨我与王爷……我不介意,费点手脚,让你这双握剑的手,和这双能跑马的腿,留在潘景镇的海边,好好‘静养’。”
森然的杀意,毫不掩饰。
方承洋面不改色,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同样回以毫不退让的眼神:“侯爷多虑了。方某一介武夫,岂敢插手王爷与侯爷家事?此行只为应王爷旧约,叙叙闲话罢了。侯爷如此戒备,倒让方某……有些不解了。”
“哼!”梁侯爷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也不欲多言,“王爷今日身体不适,没空见客。方将军,请回吧。”说完,不等方承洋回应,便退后一步,“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木门,那声响在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刺耳。
方承洋看着重新紧闭的府门和眼前依旧横着的戟刃,知道硬闯无益,也不再纠缠,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回陆霏音身边。
“如何?”陆霏音低声问,目光仍警惕地扫视着府邸周围。
方承洋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守卫森严,侯爷亲自挡驾,态度……很强硬。与上次在京城府中那种默许甚至配合王爷见我们的情形,完全不同。”他顿了顿,“看来王爷信中所谓‘强行住下’、‘驱之不去’,并非虚言。这架势,不像是保护,倒像是……软禁。”
陆霏音闻言,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色:“如此严防死守,想如上次那般悄悄带走王爷,怕是难了。”
“嗯。”方承洋点头,眉头紧锁,“我们此行不宜久留。乘反关随时可能生变,必须尽快回去。不能在此空耗。”
两人就近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临街客栈住下。房间狭小,但推开窗便能看见不远处灰蓝色的大海和码头林立的桅杆。
陆霏音替方承洋倒了杯热茶,见他眉宇间郁色不散,放下茶盏,轻声道:“明日,让我去试试。”
方承洋抬眼看她。
“侯爷对男子戒备心重,尤其是有武艺在身的。我一介女子,或许能降低他的戒心。”陆霏音分析道,语气平静,“若能得机入府,哪怕只是见到王爷,传递消息或了解其真实处境也好。而你,”她看向方承洋,“可趁此机会,按照炽梦和文若提供的线索,在镇上寻访那位盲眼高人。两不耽误。”
方承洋看着她冷静谋划的样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他伸出手,不是按肩,而是轻轻握了一下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微凉,掌心温热。“务必小心。那侯爷……绝非易与之辈,心思深沉难测。”
陆霏音感受着手背上短暂却有力的触碰,心头微暖,面上却依旧清冷,甚至还难得地带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笑的语气:“侯爷还能吃了我一女子不成?”
方承洋被她这话逗得眼底郁色散开些许,也露出一丝笑意,松开了手:“总之,安全为上。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我们再想他法。”
陆霏音点了点头。
是夜,潘景镇的夜晚与边关或内陆村镇的死寂截然不同。海风带来了远洋的潮润与咸腥,也带来了不同于内陆的活力。虽已入夜,临海的酒肆茶楼依然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渔夫、水手和商贾们粗豪的谈笑声、划拳声,混杂着三弦琴咿咿呀呀的弹唱,透过客栈不甚隔音的木板墙,清晰地传进房内。
方承洋和衣躺在榻上,并未深睡,耳中捕捉着门外走廊和窗外街市隐约传来的交谈碎片:
“……瞧见没?镇东头王爷府,守得跟铁桶似的!那梁侯爷从京城追过来,可真够下本的!”
“可不是嘛!我今早送鱼过去,差点没让那戟尖给戳着!说是王爷病了要静养,我看啊……嘿嘿,怕是侯爷看得紧,不让见人吧?”
“我咋听说是王爷在京城得罪了人,躲到这儿,侯爷是派兵保护他呢?”
“保护?那架势……我看像看押!两口子的事,谁说得清哟……”
纷杂的议论,真假难辨,却都指向府邸内那不寻常的紧张关系。
方承洋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这些市井闲谈,想着明日陆霏音的尝试,想着潘景镇可能隐藏的高人,想着远在乘反关的同伴和步步紧逼的魔王之约。海风带来的咸湿气息里,似乎也混入了山雨欲来的沉重。
而隔壁房间,陆霏音同样未眠。她靠在窗边,望着远处海面上零星渔火与天上疏星,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包奎铃碎片。冰凉的金属棱角膈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明日,能否顺利?王爷究竟是何处境?那位能点拨洛炽梦的高人,又在镇子何处?
未知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与浩瀚的大海,弥漫开来。
晨光未透,天边只泛着一层冰冷的蟹壳青。
陆霏音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裙衫,独自踏着还未散尽的夜露,走向二王爷府邸所在的街巷。秋意已深,道旁梧桐叶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在朦胧晨色中伸展,如同瘦骨嶙峋的手,抓向灰白的天际。
王府依旧。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沉默蹲踞,檐下灯笼早已熄灭,只余空荡荡的竹骨架在晨风中轻晃。与昨日无异的,是门旁两侧肃立的侍卫——甲胄齐整,腰佩长刀,面色冷硬如铁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面每一个角落,连偶尔飘过的落叶都不放过。
陆霏音步履未停,径直走向正门。
“止步。”左侧侍卫横跨一步,刀鞘虚拦,声音毫无波澜,“王府重地,闲人免近。”
陆霏音抬眼,目光清冷如深潭:“我来见王爷。”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请转告侯爷,今日只我一人。换人的把戏,先前已试过,不必再演。”
话音落下,门内似有细微响动。
片刻,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拉开一道缝隙。梁侯爷梁靖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依旧是一身深蓝锦袍,只是原本温润的面容此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眼下青黑,唇线紧绷,仿佛一夜未眠,整个人透着一股竭力压抑却仍从骨缝里渗出的疲惫与焦躁。
陆霏音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心中微诧。昔日的梁侯爷虽沉稳内敛,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闲云野鹤般的疏朗,而今不过数日,竟似换了个人。但她什么也没问,只微微颔首。
“霏音姑娘,”梁靖开口,声音沙哑,却强作平和,“寻王爷何事?”
陆霏音不着痕迹地朝门内望去。庭院深深,古树枝桠虬结,落叶铺了满地,却无人清扫,在晨光中泛着枯黄的死寂。确实不见敖章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