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经潘景镇,与承洋探寻魔物线索。”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王爷于小队曾有相助之恩,顺路探望,聊表心意。”
梁靖沉默。晨风穿过门洞,卷起几片残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他垂眸看着那片叶子,许久,才缓缓抬起眼,那眼神深处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挣扎、痛楚、乃至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王爷与我……”他声音愈发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生了些误会。皆是……我一时糊涂。”他向前微倾,语气陡然沉重,“姑娘能否……替我劝劝他?”
陆霏音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这般姿态,与昨日那个冷硬阻拦的侯爷判若两人。她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依旧清冷:“未见王爷,未知全貌,恕我不能贸然应承。”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梁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至少,让我见他一面。侯爷,爱人者,当先学会尊重,不是吗?”
最后一句,轻而清晰。梁靖身形猛然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针尖刺中要害,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呼吸急促了数息,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侧身让开。
“……他在东厢房。”梁靖声音低不可闻,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浅绿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瑟缩着走上前来。她头垂得极低,肩膀微微发抖,一双眼睛红肿得如同熟透的桃子,显然是哭了一夜,此刻仍强忍着抽噎。
陆霏音看着她,心中轻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背,声音放柔了些:“莫怕,带路吧。”
丫鬟身子一颤,抬头看了陆霏音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感激与惊惶,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引着她朝庭院深处走去。
王府规模不算宏大,却处处透着旧日皇家的气派与雅致。只是此刻,这份雅致被一股挥之不散的萧瑟笼罩——回廊栏杆积了薄灰,池中枯荷败叶未清,假山石缝里杂草丛生,连空气中浮动的,都是深秋草木凋零后那种特有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清冷。
东厢房外,更是静得可怕。
丫鬟在门前停下,手指颤抖着指了指房门,便低着头退到一旁廊柱下,再不敢上前。
陆霏音抬手,轻叩门扉。
“笃、笃。”
屋内毫无反应。她等了片刻,推门而入。
房里光线昏暗,窗扉紧闭,只从帘隙漏进几缕惨淡的晨光。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沉水香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敖章靠坐在床头,身上锦被半掩,穿着一身整洁的素白中衣,头发却未束,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他微微侧着脸,望向窗外那片被窗格切割成方块的、灰白的天,眼神空洞,下颌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深入骨髓的憔悴与颓丧之中。
听见推门声,他未曾回头,只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不必再来。出去。”
“王爷,”陆霏音站在门内,声音清泠如水,“是我。”
敖章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原本温和儒雅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却在看清陆霏音面容的刹那,骤然迸发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芒。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却因虚弱踉跄了一下,声音带着颤抖的急切:“霏音姑娘……是你!求你……帮帮我……”
一旁廊下的丫鬟听见这声音,又一次捂住了嘴,眼泪无声滚落。
陆霏音快步上前,扶住敖章的手臂,将他稳稳按回床榻。触手所及,那手臂瘦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到骨头的棱角。
“王爷先坐好。”她语气平稳,却不容拒绝,“发生了何事?”
敖章被她按着,靠回引枕,方才那瞬间的激动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疲惫与绝望。他闭了闭眼,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将脸偏向内侧,肩头微微耸动。
陆霏音静静等了片刻。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飞过,发出短促的鸣叫,更衬得屋内死寂。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碗早已凉透、却显然未动过的粳米粥,又摸了摸茶壶,尚有余温。她倒出半盏温水,递到敖章唇边。“王爷,先喝口水。”
敖章没有抗拒,就着她的手慢慢啜饮了几口。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睫低垂,仍是不语。
陆霏音将粥碗在手中用内力微微一暖,试了试温度,这才舀起一勺,递到他面前。这一次,敖章沉默地张开了口。
一勺,两勺……他吃得极慢,却异常配合。一碗粥见了底,他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活气,虽然那层灰败的阴影仍未散去。
陆霏音放下碗,用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王爷,我与承洋明日必须启程,奔赴乘反关。人魔大战在即,边关军情如火,耽搁不得。”
她抬起眼,看向敖章,“您与侯爷之事……恕我们此番,无能为力。”
敖章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认清了某种残酷的现实。那笑容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片荒芜的了然。
“我明白……”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左右不过,是给自己寻了个不切实际的盼头。如今……也该醒了。”
“王爷……”陆霏音心中涌起一丝歉疚,想说些什么。
敖章却抬手,轻轻摆了摆,止住了她的话头。他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沉淀下某种决绝的清明。
“无妨。”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而出,“大事为重,我不会绊住你们。我的事……让我自己来了结。”
话音落下,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只是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一片死水,而是暴风雨前,那种沉重而压抑的、孕育着未知决断的宁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