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几步,她却忽然停住,回转身来。秋日的夕阳正落在她身后,给她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握着木偶的手微微抬起,又放下,最终只是望着方承洋,清晰地说道:“三日后见。”
方承洋立在原地,望着她,脸上笑容温润,微微躬身:“三日后见。”
直到那抹素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方承洋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向一旁略显僻静的巷口,声音平淡地开口:“文君兄,看了这许久热闹,也该出来了吧?”
“啧,承洋你这耳朵,还是这么灵。”伴随着略带戏谑的声音,刘文君抱着双臂,从巷子阴影里慢悠悠踱了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商人般的精明笑容,目光却饶有兴致地在方承洋和陆霏音离去的方向打了个转,“那姑娘……瞧着不错。外冷内慧,心志坚韧,与你倒是相配。”
方承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莫要胡猜。我与陆姑娘乃是同袍之谊,共事之责。”
“陆?”刘文君脸上的嬉笑之色忽然敛去,眉头微蹙,“可是……旧司家那位后人?”
方承洋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文君兄何出此言?”
刘文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神色是少有的严肃:“承洋,我本想过几日再寻你细说。但既然今日撞见,有些话不得不提。我近日动用暗线,详查了当年司、林两家旧案。两家被秘密处置后,其嫡系后人并未断绝,而是隐姓埋名,依旧藏于京城。一家改姓为陆,另一家……”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方承洋,“种种蛛丝马迹,皆指向你们方家。林家后人,很可能便是你父亲一脉。”
话音如惊雷,猝然炸响在方承洋耳边!
林家后代?自己?这怎么可能!父亲从未提及……可刘文君情报之准,他是深知的。巨大的冲击让他脑中一片轰鸣,本能地想要控制表情,维持镇定,然而眼底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仍未能全然掩饰。
就在他心神剧震、尚未理清头绪的刹那——
“啪嗒。”
一声轻微的、木质物体滚落在地的声响,自身后传来。
方承洋猛地转身。
只见陆霏音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数步之外。她脚边,是那只刚刚被他赠出的、笑容憨拙的持剑木偶,正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她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里面翻涌着的,是彻骨的冰寒、滔天的恨意,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巨大悲愤与绝望。
方才刘文君的话,她听到了多少?看她神情,怕是关键处,一字未漏。
“你……”陆霏音开口,声音嘶哑颤抖,如同风中即将断裂的冰凌,“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接近我,与我并肩,甚至……赠我木偶,说什么‘莫行险事’……都是为了什么?为了监视我这司家余孽?为了确保林家最后的血脉安稳无虞?二王爷将我举荐于你时,你心里……是不是在笑?笑我这仇人之女,自投罗网,羊入虎口?!”最后几字,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出,带着泣血般的恨意。
“不!霏音,你听我说!”方承洋急急上前,想要解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慌乱的恐惧——并非恐惧她的恨,而是恐惧这误会将彻底斩断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却珍贵的信任与联系,“我也是方才、就在此刻,才从文君兄口中得知!此前我毫不知情!我发誓!我姓方,我从小到大都是方承洋,我父母从未……”
“挽华三年……”陆霏音冷冷地打断他,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刃,“你曾与我提过,你生于挽华三年。那时……你们早已改姓了‘方’,不是吗?”她眼中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黑暗与决绝的冰冷,“好,很好。方将军,方承洋……旧林家之后。”
方承洋看着陆霏音眼中浓烈到快要让他窒息的恨意,“不...不是这样的。”
她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一个充满戒备与仇恨的距离,一字一顿,如同宣告:“放心,此时人族与魔族大战在即,我不会动你,也不会动方家。待两月后,若我等还能从边关活着回来……便是司、林两家,彻底了断恩怨之时。”
话音未落,她素手轻扬,几道乌光迅疾无声地射向方承洋脚前地面,“噗噗”数声轻响,数枚细小的机关铁蒺藜没入石缝。并非攻击,只是警告与划界。
随即,她决然转身,身影如一道消散的寒烟,迅速没入渐浓的暮色与往来人流之中,再未回头。
“霏音——!”方承洋徒劳地伸出手,却只抓住一把冰凉的秋风。他看着地上那枚孤零零的木偶,又看看陆霏音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如坠冰窟,浑浑噩噩。方才市集上的些许暖意与期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与误解击得粉碎。
刘文君此刻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看着方承洋失魂落魄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叹一声:“承洋,我……我先走一步。此事……唉!”他也转身匆匆离去,留下方承洋一人呆立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