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章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仔细端详陆霏音的神情,缓缓道:“霏音,老三当年是夺嫡失败,触怒天威,被削去王爵,远流南疆。这是朝野皆知的结果。他的事,与你司家旧案,并无牵连。”话语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规劝。
“我此次来问,与司家旧事无关。”陆霏音语气坚定。
敖章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那你为何突然对一位流放多年、几乎已被遗忘的皇子如此感兴趣?是与你如今所在的那支小队……有关?”他显然消息灵通,立刻联想到了方承洋。
陆霏音知道瞒不过他,坦然道:“王爷明察。我们怀疑,三王爷可能已与魔族勾结。但此事尚无确凿证据,恐惊动圣听,故需暗中查证。”
“与魔族勾结?”敖章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与惊愕,“霏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言若传出去,是何等干系?”
“正因干系重大,才需慎之又慎。”陆霏音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不瞒王爷,此前深入魔域探查时,小队曾遭一强敌袭击。此人形貌……与记忆中的三王爷有六七分相似,且周身紫气翻涌,实力骇人。我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疑心既起,不得不查。”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敖章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显然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并权衡其中的利害。
他看着陆霏音眼中那执着而冰冷的火焰,那与她母亲辰思尔如出一辙的、被仇恨与真相渴望灼烧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深沉的无力感。沉默片刻,他终是退让了一步,语气转为严肃的商议:“此事非同小可。三日后,你可方便?将你小队中可信的核心成员聚齐,我有些关于老三旧年习性情状的记忆,或许能提供一二参考。届时若有疑问,也可当场厘清。”
这已是他在自身立场与道义良知之间,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陆霏音眼中亮光一闪,郑重起身行礼:“多谢王爷相助。三日后,定当准时叨扰。”
离开梁侯府时,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天空中的阴云似乎散开些许,一缕惨淡的冬日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冰冷的空气里投下稀薄的光柱。
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透明的质感,穿过梁侯府门前那几株叶已半凋的古槐,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陆霏音迈出那扇沉静厚重的朱漆大门时,脚步比平日略显轻快,心底一丝因二王爷爽快应允而生的、几不可察的喜悦尚未散去,便在抬眼间凝固了一瞬。
方承洋正负手立于对面巷口的墙影下,一身深蓝便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望向这边,仿佛已等候多时。见她出来,他脸上自然而然地绽开一个爽朗而温和的笑容,驱散了眉宇间惯有的几分冷硬。
那笑容映入眼帘,陆霏音心头那点微澜般的喜悦莫名地又被搅动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暖意,但她迅速将之按捺下去,面上依旧是惯有的清冷。她走近几步,声音平稳:“二王爷应下了。三日后,我们六人可登门拜访。”
“甚好。”方承洋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有光,“我这边也有些进展。打听到近日宫中有一批年迈的公公宫女被恩放出宫,其中……有几位曾侍奉过先帝与今上两朝。”
陆霏音眸光微凝:“伺候过两任帝王的心腹内侍……所知秘辛,定然不少。”
“正是。”方承洋点头,随即看向街市方向,语气随意地邀请道,“正事既已暂毕,时辰尚早,不如……一同逛逛这市集?听闻西市近日来了批南边的新奇玩意儿。”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霏音微微一怔。若是往日,她多半会以“还需整理线索”或“不便逗留”为由婉拒。但此刻,或许是方才梁侯府内的顺利让她心神稍松,或许是眼前这人笑容里的坦然让她难以拒绝,她竟觉心底某处坚冰悄然裂开一丝细缝,透进些微陌生的温度。
“……好。”她听见自己轻声应道。
两人并肩汇入西市熙攘的人流。午后的市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响成一片,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料、皮革的气味,鲜活而嘈杂,与宫闱的肃穆、府邸的深沉截然不同。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喧嚣,竟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放松。
方承洋似乎对市井百态颇有兴趣,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掠过两侧摊位。行至一个卖木雕玩偶的摊子前,他停下脚步,随手拿起一个雕刻略显朴拙、但神态活泼的持剑小木偶,指尖拂过木纹,眼中掠过一丝怀念:“这雕工,倒让我想起幼时父亲为我削制的小木马,也是这般不甚精细,却别有野趣。”
话音落下,他才觉失言,想起陆霏音曾提及父亲早逝。他侧头看向她,果然见她清冷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极淡的哀色,虽迅速隐去,却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陆霏音轻轻摇头,并未看他,目光落在摊上另一只梳着双髻的女童木偶上,声音很轻:“无妨。只是……我父亲的模样,我其实已记不太清了。”五岁前的记忆早已模糊,唯有母亲眼中深藏的痛楚与夜半压抑的啜泣,烙在心底。
方承洋心头微涩,看着她在喧闹市井中更显孤清的侧影,忽然低声道:“逝者已矣,生者犹存。霏音,你还有你母亲,还有……我们这些同伴。前路纵有荆棘,也莫要独自背负所有,更莫行险蹈危,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这话说得有些逾越,却发自肺腑。
陆霏音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如寒潭般的眸子里,此刻映着市集晃动的光影,似乎有冰层在无声消融,流露出些许茫然与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但那一直萦绕眉间的沉郁哀恸,似乎真的消散了些许。
方承洋见她听进去了,心下稍宽,转而笑着与那摊主攀谈起来,三言两语间竟以一只木偶的价钱,买下了那一对持剑男童与梳髻女童的木偶。他将那只男童木偶递到陆霏音面前,笑容明朗:“这个,送你。瞧着……倒有几分像我小时候调皮的模样。”说话间,另一只女童木偶已被他悄然笼入袖中。
陆霏音看着递到眼前的木偶,那憨拙的笑容竟与眼前人方才的笑容有几分重叠。她迟疑一瞬,伸手接过。木质微凉,触手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天色不早,风也凉了,我先回府。”她握紧木偶,低声道,转身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