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宫门,寒意再次包裹全身。方承洋未作停留,径直领着众人前往城西听竹茶舍。熟悉的静室,熟悉的绝音阵法,将外界一切杂音隔绝。
方承洋将那封密信抄件置于桌上,众人围坐。炭盆里火光噼啪,映着一张张神色凝重的脸。
“都看看吧。”方承洋示意,“此信送到石将军手中,内容猖狂,但未署姓名,亦未言明来者是何方势力。”
陆支山凑近看了又看,眉头拧起:“这口吻……像不像那日在魔域深处,跟承洋哥和炽梦姐交手那个紫不拉几的家伙?嚣张得很!”
陆霏音指尖轻点信笺边缘,冷静分析:“时间点颇为微妙。我们刚刚在念冬村坏了疑似与他们相关的布置,这边便公然向边关大将下战书。若真是同一伙人,确有几分报复与示威的意味。”
洛炽梦回想起那日激战的凶险,沉声道:“若真是那人,其实力深不可测。当日我与承洋联手,亦仅能勉强周旋,最终靠支山冷箭与烟雾方得脱身。若他率众来攻,镇渊关……”她未尽之言,众人皆明,压力陡增。
许文若看着众人严肃的面孔,小声问:“那……我们这趟去,是不是特别危险?”她虽有些怕,但眼神深处并无退缩之意。
方承洋环视众人,语气沉稳而坚定:“陛下设立我等小队,本意便是应对常规军伍难以处置的非常之敌,行非常之事,出奇制胜。此次预警,是危机,亦是机遇。若能挫败此谋,便是大功一件。我等既食君禄,担此任,便无退缩之理。”
陆霏音点头附议:“队长所言极是。此刻更需厘清敌手。那日交手,我曾看清其面容几分,”她略一停顿,压低声音,“我怀疑,此人极可能是当年被流放边陲、久无音讯的——三王爷,敖铮。”
此言一出,除了早有所料的方承洋,木头、洛炽梦和许文若皆是一怔。他们远离京城权力中心,对前朝皇子纷争所知有限。
木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一针见血:“若三王爷确已投靠魔族,并获其赋能,实力暴涨,且能维持人族形貌……那么他往来边关,甚至深入人族腹地,都将易如反掌。”
“正是此理。”方承洋赞许地看了木头一眼,“三王爷若得魔族之助,其威胁远超寻常魔物将领。他熟悉人族兵法、边关防务,知己知彼,更为棘手。”
洛炽梦思索道:“当务之急,是摸清其底细。若我们即刻动身,前往传闻中三王爷流放之地南海关探查,一来一回,加上探查时日,绝难在一个半月内返回京城,更遑论赶赴镇渊关。”
方承洋轻叹一声,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南海关路途遥远,时间确实不及。眼下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在京城及附近州府,尽可能搜集一切与三王爷敖铮相关的旧日情报。无论传闻真假,细节巨细,在这一个半月内,必须将那个‘曾经是人’的三王爷了解透彻。他的性情、喜好、习惯、过往经历、亲近之人……任何信息都可能成为对敌时的关键。”
陆霏音补充,声音清冷:“此事需暗中进行,万不可惊动陛下或朝中他人。”她目光扫过众人,意有所指。
众人纷纷点头,意识到此事的敏感与复杂远超一次简单的边关防卫任务。
又商议了些细节与分工,众人相继离开静室,各自去准备。最后,室内只剩下方承洋与陆霏音。
炭火渐弱,室内光影昏沉。方承洋看着对面女子清冷而专注的侧脸,缓声道:“霏音,我记得你与二王爷敖章,似有几分旧识?”
陆霏音抬眸,眼中并无惊讶,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提及:“队长是想让我从他那里,探听些关于三王爷的旧事?”
方承洋点头:“二王爷当年急流勇退,远离夺嫡漩涡,对旧日兄弟之事,或许知晓些外人不知的内情,且立场相对超然。此事需巧妙周旋,莫要引起疑心。”
“我明白。”陆霏音应下,语气平静,“即便队长不提,我亦有此打算。”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寂静的空气中悄然流淌。他们都清楚,此番北行,凶险远超以往。而在这京城最后的时日里,每一份情报,都可能关乎生死,关乎国运。
方承洋不再多言,起身推开静室的门。门外,冬日的寒风立刻涌入,带着凛冽的真实。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原处的陆霏音,她正垂眸凝视着桌上那封抄录的战书,侧脸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而坚毅。
日头渐高,驱散了晨间些许凛冽,深冬的京城勉强透出一丝稀薄的暖意。街道两旁的积雪被往来足迹踩成污浊的冰泥,屋檐下悬挂的冰凌开始滴水,敲在青石上,发出零落的脆响。
市集比清晨热闹了些,叫卖冬货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嘈杂、孩童偶尔的嬉笑,交织成一片顽强的人间生气。
方承洋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棉袍,外罩半旧玄色大氅,走在略显拥挤的人流中。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两旁摊位——堆积如山的冬储菜蔬、悬挂的腊肉风鸡、厚实的棉麻布料、还有各式抵御严寒的皮帽手套。戍边多年,他对这种充满生活韧劲的嘈杂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却也深知这平静表象之下暗藏的波涛。
不知不觉,他走近了城东最负盛名的“揽月楼”。此处并非顶级奢贵之地,却因环境清雅、酒菜精致、更因常有文人墨客、清谈之士聚集而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