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这些消息灵通、又好议论时事的文人口中,能捕捉到一些关于过往皇子、尤其是那位流放多年的三王爷的零星碎语。
心念既定,方承洋步入楼内。暖气夹杂着酒香、墨香与各种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堂内果然坐了不少身着儒衫或文士便服的人,三五成群,或低声论辩,或高谈阔论,声音虽不鼎沸,却汇成一片持续的嗡嗡背景音。
他寻了处靠近楼梯拐角、相对僻静却能纵观大半个堂内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饺子汤面。热汤下肚,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他收敛心神,耳力悄然提升至极致,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仔细分辨着每一缕可能蕴含信息的声浪。
然而,听了一刻有余,传入耳中的多是些诗词品评、书画鉴赏、科举轶事,或是某家书院的山长更替、某位致仕老臣的养生之道。偶有提及朝局,也多是泛泛之谈,关于“那位”流放王爷的议论,竟是一句也无。仿佛那个名字,连同那段往事,早已被京城的繁华与时间的尘埃彻底掩埋。
方承洋心中微感失望,面上却不露分毫。就在他打算结账离开,另寻他法时,楼梯上方,二楼雅座的方向,隐约飘下来几句对话,声音不高,却因位置和角度的关系,恰好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听说了么?前些日子,宫里又放出一批到了年纪的公公和宫女,赏赐颇厚,好些人正张罗着在京郊或老家置产养老呢。”
“这有何稀奇?年年都有。倒是听说,这次里头有好几位是在御前伺候过的老资格,出宫时那排场……啧啧,捧着陛下亲赐的锦盒,带着攒了半辈子的体己,身边还跟着雇来的壮实护院,马车都塞得满满当当,风风光光地出了神武门。”
“可不是?我有个在顺天府衙门当差的远亲说,这几日忙着给几位要在京畿落户的公公办理地契文书,那出手……真叫一个阔绰。到底是伺候过天颜的,见识过金山银海。”
方承洋执筷的手微微一顿。老宦官出宫,携带丰厚赏赐,甚至雇佣护卫……这消息看似寻常,却让他心中一动。这些常年浸润于宫廷最深处的内侍,尤其是曾近身侍奉过先帝乃至当今陛下的老人,他们的记忆里,或许就封存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皇家秘辛,包括关于那位三王爷敖铮,更早或更真实的模样。
这意外的收获冲淡了先前的失望。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几枚铜钱,拿起靠在桌边的佩剑,起身离座,步履稳健地向门口走去。并未察觉,在他转身之后,二楼那原本清晰的低语声,极其自然地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响起过。窗棂缝隙间,似有一道目光悄然追随他的背影,直至没入街市人流。
同一时刻,城西梁侯府。
相较于集市的热闹,侯府所在的街巷显得格外清寂。高墙深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寒风掠过光秃枝桠的簌簌声。陆霏音递上拜帖,门房认得她,恭敬地将她引入府中,却告知二王爷敖章与梁侯爷一早便有事外出,请她在花厅稍候。
花厅内温暖如春,银炭无声地燃着,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檀香。陈设依旧雅致低调,多宝阁上的瓷瓶古籍,墙上的山水画卷,无不透着主人远离权力中心的淡泊与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品味。陆霏音没有坐下,而是静静立在窗前,目光掠过庭院中几株在严寒中仍顽强挺立的老梅,思绪却飘得更远。
娴妃宇芳的面容,以及她提及“旧司家”与“陛下弥补”时那种复杂难言的神情,再次浮现脑海。她说不知林家下落,那茫然不似作伪。可若连身处宫闱的娴妃都不知,还有谁能知晓?二王爷昔日的提点言犹在耳——“莫要被所谓的真相迷惑,前朝往事事隔已久,以人传人,谣言四起。”那温和语气下,似乎藏着未尽之言。
司、林两家互相构陷,同赴刑场……这几乎是京城人尽皆知的“定论”。可若这定论本身,就是一层精心织就的帷幕呢?谁有能力、有动机编织这样一张笼罩两大家族、乃至影响后世认知的大网?一个名字几乎呼之欲出,却让陆霏音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那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是如今稳坐龙庭的敖慕帝。她为这个大胆近乎僭越的猜想而心惊,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与人语,打断了她的沉思。
“此事便按方才商议的办,侯爷且放宽心。”是二王爷敖章温润平和的声音。
“有劳王爷周旋。”梁侯爷的回应沉稳内敛。
两人并肩步入花厅前的穿堂,似乎刚结束一场商议。二王爷身形适中,气质儒雅,而身旁的梁侯爷虽年岁相仿,却因早年军旅生涯,肩背更为挺阔,步伐间带着武人特有的沉稳力度,两人站在一起,刚柔并济。他们交谈时目光自然相接,嘴角含笑,一种经年累月磨合出的、外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与温情自然流淌。
陆霏音移开视线,心中了然。无论当初这桩婚姻始于何种考量,如今这份相携之情,已然真切。
“王爷,侯爷。”陆霏音上前见礼。
二王爷看到她,脸上笑容未减,对梁侯爷温声道:“你先去书房歇息,我与霏音姑娘说几句话。”
梁侯爷微微颔首,目光在陆霏音身上礼貌地停留一瞬,便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二王爷引着陆霏音进入更为私密的小书房,亲手为她斟了杯热茶。“坐。这次前来,所为何事?”他语气温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却也不失洞察。
陆霏音没有迂回,清冷的眸子直视敖章:“我想知道关于三王爷敖铮的一切。越详细越好。”她刻意加重了“一切”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