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愈发刺骨,卷起尘土与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巷口。方承洋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方府的,只觉得脚步虚浮,脑中一片混乱。恨意?不,他心中并无对司家的恨,只有得知身世后的震惊与茫然。他恐惧的,是陆霏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将他视为仇寇的冰冷,是那刚刚萌芽便被无情碾碎的可能。
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一进府门便惊动了父母。
晚膳时,他心不在焉,食不知味。方志高端详着儿子苍白憔悴、眼下泛青的脸色,放下了筷子,温声问道:“承洋,可是此番差事……遇到了极难解之事?瞧你神色,甚是疲惫。”
陈怜雨也担忧地看着儿子,盛了碗热汤推过去:“先喝口汤暖暖。若是太难,不妨说出来,爹娘虽帮不上大忙,总能听你说道说道。”
方承洋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父亲。烛光下,父亲鬓角的白发如此刺眼,那总是温和睿智的眼中,此刻盛满纯粹的关切。他几乎要冲口问出那个问题——我们方家,是不是旧日林家后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若刘文君所言为真,父母隐瞒身世,改换姓氏,在这京城小心翼翼地生活,将他抚养成人,其间不知承受了多少恐惧与压力。贸然揭破,岂不是在他们已然年迈的心上再添伤痕?父亲身体本就不好……
他最终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无事,只是连日奔波,有些乏了。爹,娘,你们慢用,我想先回房歇息。”
陈怜雨与方志高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但见儿子不愿多说,也不好再追问。
回到房中,方承洋和衣倒在床榻上,手背覆住眼睛。黑暗中,陆霏音那双盈满恨意的眼眸反复浮现,冰冷的话语字字锥心。两个月……她说两个月后了断。到那时,战场上,或是战场归来,他们之间,或许真的只能活一个。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一阵窒闷的疼痛。不,不该是这样。
一夜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次日清晨,当方承洋顶着一双深重眼圈、面色憔悴地出现在膳厅时,正在布菜的陈怜雨惊得手一抖,一个白胖的包子滚落在地。
“承洋!你……你这是怎么了?”陈怜雨急步上前,伸手想碰触儿子的脸,却又不敢,眼中尽是心疼与慌乱。一旁的丫鬟连忙低头拾起包子,悄悄退下。
方志高今日有老友相约,一早便出门了,此刻并不在府中。
看着母亲焦急的神情,方承洋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断裂。时机或许不对,但他不能再等,不能再被蒙在鼓里,眼睁睁看着误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声音因疲惫和紧张而沙哑:“娘,你告诉我……我们方家,是不是……旧日的林家后人?”
陈怜雨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中握着的丝帕飘然落地。她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惧:“你……你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你的?不……不可能,这件事我们藏了这么多年,你怎么会……”她语无伦次,声音发抖。
“纸终究包不住火。”方承洋上前扶住母亲颤抖的手臂,语气急促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娘,不管当年真相如何,旧司家……我们林家,终究是亏欠了。若有可能,我们必须要补偿,哪怕……哪怕对方也同样亏欠我们。”
“补偿?亏欠?”陈怜雨猛地抬头,眼中最初的惊惧被一种巨大的悲愤与痛楚取代,泪水夺眶而出,“傻孩子!你在胡说什么!谁告诉你我们亏欠司家?谁告诉你两家是互相构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郁多年的冤屈与愤怒,“当年害死你祖父、害死司家老爷子的,根本不是对方!是皇帝!是如今坐在龙椅上那位高高在上、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敖慕帝!是他为了稳固皇权,为了清除可能威胁他的老臣,一手策划了那场冤案!林家与司家,都是他棋盘上随意丢弃的棋子,是替罪羊!”
这番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方承洋心头,却与前日的惊雷不同,这一锤,砸开的是无边黑暗中的一线天光!
“娘,此话当真?此事关乎重大,万不可有半句虚言,更不可……随意诬指陛下。”他声音发紧,心脏狂跳。
陈怜雨泪流满面,却眼神决绝,转头对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管家颤声道:“管家!去……去把我柜中那只紫檀木匣最底层,用油布包着的那封信拿来!”
老管家深深看了方承洋一眼,躬身退下。不多时,他双手捧着一个颜色暗沉、边缘已磨损的油布小包,恭敬地递到陈怜雨面前。
陈怜雨颤抖着解开油布,取出一封纸质泛黄、折叠整齐的信笺。她将信笺小心展开,递到方承洋眼前,泣不成声:“这……这是你祖父,在赴刑场前一夜,设法悄悄送出来的……绝笔。你……你自己看。”
方承洋双手接过那薄薄的信纸,触手仿佛有千钧之重。熟悉的、苍劲中已透出颓唐的笔迹映入眼帘——
[吾儿志高亲启:
字谕寥寥,心痛如绞。为父无能,上不能匡扶君主,下不能保全家族,更累及挚友司公蒙冤。今上之意已决,欲借我二人头颅,以安朝野,以固权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然我林、司两家,清清白白,从未有负皇恩,更无互噬之心。此皆构陷,字字血泪。奈何天威难测,辩无可辩。
待为父明日血溅刑场,吾儿万勿滞留京城这是非之地。速携林家余众,远遁他乡,隐姓埋名,切记改姓‘方’。京城虽大,已无我族立锥之地。觅一安稳处,耕读传家,再勿涉朝堂之事。保全血脉,便是对为父最大之孝。
往事已矣,真相永埋。勿寻仇,勿怨怼,唯愿汝辈平安。
父渊文绝笔]
字迹力透纸背,却又在最后几行显得凌乱虚浮,可见书写时心境之激荡悲怆。那扑面而来的绝望、不甘、沉冤莫白的愤懑,以及对儿孙深深的眷恋与嘱托,几乎要冲破泛黄的纸面,将方承洋淹没。
不是仇杀,不是背叛。是皇权倾轧下的牺牲品,是帝王权术祭坛上的无辜者。林家与司家,从来就不是仇敌,而是同病相怜、一同被碾碎的难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