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念冬村上空。与昨夜的喧嚣喜庆截然不同,今日的村庄早早陷入一片近乎窒息的寂静之中,仿佛所有的生机与声响都被抽空,只为积蓄力量,迎接明日那场古老而盛大的祭祀。村民们早早熄灯歇息,连犬吠都难得一闻,只有客栈屋檐下悬着的褪色灯笼,在深秋的寒风中无力地摇曳,投下变幻不定的昏黄光晕。
方承洋和衣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看似已然沉睡。然而,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随时可以爆发的松弛状态,灵觉如同最细密的蛛网,无声地铺满了整个房间,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流动。连日来的疑云、预言的压力、那对客栈夫妻诡异的行径,都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就在子时与丑时交替,夜色最深浓、人也最易困乏的时刻,异动发生了。
不是声音,而是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一丝室外寒意的微风,极其精准地、悄无声息地朝着方承洋的面门袭来!那不是普通的气流,而是极高速的物体破空时带起的细微扰动!
方承洋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底寒光乍现!他甚至没有看清来袭何物,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左手虚握,掌心蓝光微闪,房间内本就稀薄的水汽被瞬间疯狂攫取、压缩!
“凝!”
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叱。一面薄如蝉翼、却流转着致密水纹与凛冽寒气的半透明冰盾,间不容发地在他脸前三寸处瞬间凝结成型!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刺耳的撞击声!一柄不过七寸长、通体乌黑无光、唯有刃口一线幽蓝的狭长匕首,被这突如其来的冰盾牢牢挡住,锋锐的尖端距离方承洋的眉心仅有一纸之隔,却再难前进分毫!匕首上附着的阴寒力道与诡异气息,与冰盾的寒气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电光石火间,方承洋右手已如闪电般探出,并非格挡,而是凌空一抓一引!那面冰盾随之变形,如同活物般延伸、包裹,瞬间将乌黑匕首连同其后隐约显露的一截手腕牢牢冻锢在一团急速旋转、内部压力惊人的水球之中!紧接着,他手腕猛地一甩!
“噗!”
被水球禁锢的匕首连同那只手的主人,被一股柔韧却沛然难御的巨力带得一个踉跄,向后跌去,恰好撞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那团包裹着匕首的水球也“啪”地一声砸在墙壁上,碎裂开来,匕首当啷落地。
烛火早在异动初起时便被方承洋弹指射出的水珠打灭,但窗外透入的微光,已足够让他看清袭击者的轮廓——正是白日里笑容热情、此刻却面目狰狞的客栈老板娘!她一击失手,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显然没料到目标竟有如此警觉,且身怀这般精妙迅疾的水系异能。
“老板娘,” 方承洋缓缓坐起,声音在黑暗中平静无波,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夤夜持凶,拜访客官,这可不是待客之道。你的尾巴,藏不住了。”
老板娘稳住身形,看着地上那柄她惯用的、淬有剧毒的“幽影匕”,又惊又怒,那张平日堆满笑容的脸上此刻扭曲如恶鬼,声音尖利:“水系异能者?!哼,倒是小瞧了你!”
方承洋已悄无声息地握住了置于床边的佩剑,剑未出鞘,但那股凛然的杀气已弥漫开来。“给你两个选择,” 他站起身,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对方的心跳上,“坦白你们的身份、目的。或者,” 他顿了顿,剑鞘轻轻点地,“死。”
似乎刺激了老板娘,她脸上的愤怒瞬间被一种狂热的、混合着恐惧与崇拜的扭曲神情取代,嘶声道:“你知道又如何?卑劣的人族,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总是妄想阻碍魔王大人重临世间的伟业!你们懂什么?!”
“伟业?是指明日趁祭祀之机,屠戮这满村毫无防备的百姓么?” 方承洋眼神锐利如刀,已从她的话语中坐实了最坏的猜想,“可惜,你们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老板娘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阵压抑而疯狂的低笑,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杀我?就凭你?你固然有些本事,但你的那些同伴呢?此刻恐怕已在睡梦中,成了我相公的刀下亡魂了吧?呵呵呵……”
她笑声未落,房门外走廊上,骤然传来一声短促而痛苦的男性闷哼!声音粗嘎沉重,绝非陆支山或木头所能发出!
方承洋瞳孔微缩,但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你以为,只有你们会算计?” 他手中佩剑“铮”然出鞘,在微弱光线下划出一道湛蓝的弧光,直指老板娘咽喉,“我既知尔等可疑,又岂会毫无防备?方才故作部署,不过是将计就计,演一场戏,专为引你这尾藏不住的大鱼上钩罢了!”
两个时辰前,方承洋房内。
计划部署完毕,众人正欲散去。方承洋忽然抬手,示意大家稍等。他走到桌边,就着烛光,迅速在一张巴掌大小的纸条上写下几行字,然后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烛光跳动,映出纸上的字迹:[恐已暴露,今晚装睡。备。]
众人目光扫过,心中俱是一凛,但无人失态。陆霏音眼神更冷,洛炽梦微微颔首,许文若捂住了差点惊叫的嘴,陆支山眨了眨眼,木头则沉默地看了一眼纸条,又看向方承洋。
方承洋用眼神示意大家噤声,手指在耳边做了个“倾听”的手势,随即挥挥手,仿佛刚才只是寻常的告别。众人会意,陆支山立刻用他那一贯活泼的嗓门开始嚷嚷“累死了明天要多吃两碗面”之类的废话,许文若也配合着抱怨了两句腰酸背痛,一行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各自回房。
门扉合拢的声音次第响起。黑暗中,每个人都按照方承洋的暗示,和衣而卧,兵器置于触手可及之处,屏息凝神,等待着可能的不速之客。
此时,老板娘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为惊疑不定。而此刻,门外的打斗声已然激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