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君擦手的动作停了停,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如常。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我在北境几处关键边镇,都安置了些‘眼睛’。近半年,尤其是最近两月,各处魔物的袭扰,无论是频率、规模,还是进退章法,都与以往大不相同。少了些混乱狂暴,多了些……令人不安的协调性。坊间有零星传言,说这是封印不稳、魔王意志外泄,开始影响甚至统御低等魔物的征兆。”他顿了顿,观察着方承洋的神色,“不过,这些想必你作为边军主将,早有察觉。”
方承洋不置可否,只是道:“说点坊间传言没有的。”
刘文君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那神态完全是一个等待合适价码的商人。“承洋,既是机密要闻,总得有个交换。聚宝阁不做亏本买卖,尤其是对你这位将军兄弟,更得明码标价,免得坏了规矩,也损了交情。”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直抵核心。
方承洋早就料到,也不啰嗦,伸手从行囊内侧取出一个约莫巴掌高、以暗色陶土烧制的小瓶。瓶子造型古朴,并无特别,但瓶身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粘稠的暗红色泽——那并非陶土本色,而是瓶内所盛液体透过瓶壁映出的颜色。他将瓶子轻轻放在油腻的木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抹暗红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转,散发着淡淡的、与魔族领地如出一辙的甜腥与铁锈混合气息,令人莫名心悸。
刘文君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陶瓶:“这是……?”
“你先说。”方承洋手指点在瓶盖上,语气不容置疑。
刘文君盯着瓶子看了几秒,终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方承洋,声音低缓而清晰:“约莫两月前,有个浑身裹着旧棉袍、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在阁下一处暗桩出手一条消息。他说,挽华二年深冬,他曾因故途经京城以北二百里的‘念冬村’,偶然注意到村尾一栋常年空置的猎户木屋,连续四个月,每到朔月之夜,屋内便会弥漫出极其稀薄、却绝非寻常雾气的淡紫色氤氲,伴有极轻微的、类似低频震动的嗡鸣。他好奇心起,曾于一次氤氲稍散时靠近窥视,屋内空空如也,但残留的气息……让他这个走南闯北、见识过魔域边缘的人,感到骨髓发寒。他声称,那绝非人族或寻常精怪所能留,倒像是……某种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魔气残留。”
“挽华二年?”方承洋有些意外,“那念冬村竟吸引了魔王前往。“
刘文君眉头紧锁,“那时魔王已被封印三百载,其力量如何能渗入人族腹地,出现在一个普通村落?”
方承洋知道从他这里再挖不出更多,便不再追问。他将陶瓶推到刘文君面前:“这是我们从魔族领地深处,一处‘血泉’源头取回的泉水。自源头便是这般颜色与气息,或许……你们的匠师或药师,能从中分析出些有趣的东西。”
刘文君小心翼翼地拿起陶瓶,入手微沉,隔着陶壁都能感到一种异样的冰凉与隐隐的搏动感。他眼神中闪过探究与兴奋,随即妥帖地收入自己怀中。“有趣……承洋,你每次带来的‘土仪’,总是这么别致。”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市井狡黠的笑容。
方承洋站起身,将几枚铜钱放在碗边。“面钱。文君兄,后会有期。”他不再多言,转身牵过马,身影很快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与寒风中。
刘文君独自坐在摊后,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冷的陶瓶,望着方承洋离去的方向,眼中精光闪烁。他慢悠悠地收拾起碗筷,熄了炉火,推起简陋的馄饨车,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弄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面汤暖香,证明着方才这场关乎帝国安危的隐秘交易,曾在这寒夜陋摊真实发生。
次日,天色尚是蟹壳青,晨雾未散,空气里凝着深秋彻骨的寒意。方承洋换上一身整洁的常服,策马直奔皇城。越靠近宫阙,街道越发肃静,早起的行人寥寥,只有巡逻卫队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与昨日边关的粗粝、魔域的诡谲判若两个世界。
至宫门,验过腰牌,早有内侍等候。引路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沉静、身着墨绿色锦缎袍服的中年宦官,正是御前颇得信任的陈公公。他见到方承洋,只微微躬身,低声道:“方将军辛苦,陛下已在御书房等候。请随咱家来。”
“有劳陈公公。”方承洋抱拳还礼。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巨大的宫墙夹道之中。青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湿滑,映着高墙间狭窄天空的灰白。朱红的宫墙仿佛没有尽头,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檐角蹲踞的吻兽沉默地俯瞰着穿行其下的渺小身影。沿途偶遇巡查的禁卫,铠甲铿锵,目光如电扫过,确认身份后便无声放行。
这座帝国的心脏,即使在清晨,也运转着一套森严、精密而冰冷的秩序,与外界的烟火气息、边关的铁血风沙、魔域的扭曲死寂,形成了第四种截然不同的、令人屏息的压抑与华美。方承洋目不斜视,步伐稳健,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将这洁净到近乎虚幻的富丽堂皇,与泣血岩下粘稠的暗红泉水、木屋旁洛炽梦决绝点燃的火焰对比,生出一种荒诞的疏离感。
穿过数重宫门,绕过回廊,终于来到御书房所在的殿阁区域。此处更加幽静,古木参天,落叶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唯有枝头寒鸦偶尔啼叫,划破凝固般的寂静。陈公公在紧闭的紫檀木雕花门前停下,侧身低语:“方将军,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