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霏音眉头微蹙,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明显的薄怒:“陆支山!你已不是孩童,堂堂七尺男儿,一身家传的箭术练来,难道只为郊游射猎、博人一笑?边关是苦,但更是男儿建功立业、守护身后万家灯火之地!岂能因畏难而避之?”
方承洋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对陆支山的观感倒不似陆霏音那般严厉。少年人怕苦畏难,也是常情,何况看他模样,怕是自幼被保护得极好,未曾真正见识过战场的残酷。他并未急于插话,只是静静听着,心中权衡:此行任务凶险隐秘,需要的是心智坚定、能力出众且能绝对信任之人,这看似养尊处优、心性未定的少年,真是合适人选么?
陆霏音显然也知此时不是教训堂弟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将话题引回正轨,语气严肃起来:“支山,莫要顽劣。伯父一直嘱我,有机会便多提携你,有要事也可与你商量。此次之事非同小可,需要严格保密,姐姐信得过你,才邀你前来。”
她看向方承洋,示意他来说明。
方承洋会意,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低沉的声音在雅间内响起:“陆兄弟,实不相瞒,此次并非简单的戍边或剿灭寻常魔物。陛下密旨,令我组建小队,暗中调查北方‘寂灭深渊’魔王封印疑似松动一事。”他略一停顿,抛出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事实,“前几日边城之战,魔物军中,出现了一头前所未见的‘将军级’魔物,实力远超寻常。”
“将军级?”陆支山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探究,“我听家中老人提过,魔族除了那唯一的魔王,其余皆是无智无识的凶暴能量体,只凭本能攻击,何来‘将军’之说?”
“这正是可疑且令人担忧之处。”方承洋沉声道,“我将此事秘奏陛下,军中已封锁消息。陛下与朝中智者推测,或许是封印经三百年消磨,本就有所削弱,而深渊下的魔王……可能在这漫长的禁锢中,发生了某种我们未知的异变,获得了分化力量、赋予部分魔物低级意识与统领能力的手段。若真如此,一旦封印彻底崩溃,其危害将远超三百年前。”
他接着将组建小队、秘密勘查、评估封印状况、可能需寻加固之法的任务核心,清晰地告知陆支山。没有夸大危险,但也绝不隐瞒其中的莫测与艰难。
陆支山听着,脸上的轻浮与抗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诧、凝重以及被未知挑战点燃的兴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边的长弓,那双总是灵动跳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属于战士的锐利光芒。
见他神色变化,方承洋与陆霏音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承洋最后道:“此事关乎人族安危,却需在暗中进行,不能张扬。小队需精干,各有所长,相互信任。陆姑娘推荐你,自有她的道理。不知陆兄弟意下如何?是否愿担此重任,与我等同行?”
陆支山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神色严肃的堂姐和沉稳刚毅的将军脸上逡巡,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决心与跃跃欲试的表情:“听起来……比待在京城斗鸡走马有意思多了!封印魔王……听着就带劲!方将军,霏音姐,算我一个!”
陆霏音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方承洋也微微颔首。三人又仔细商议了行程安排与必要的准备,最终约定,两日后的黎明时分,于京城东门外十里亭集合,秘密启程北上。
走出脆月楼时,秋风更劲,卷着尘土与枯叶扑面而来。方承洋回望了一眼二楼那扇已然空荡的窗户,又看向对面那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司府”匾额,心中那份关于陆霏音身份的猜测,越发沉重。而陆支山那看似阳光跳脱的外表下,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或潜力?这支仓促集结的小队,前路尚未踏出第一步,便已笼罩在旧日恩怨与未来凶险的双重迷雾之中。
两日后的黎明前,京城东门外十里亭。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寒气凝结在枯草与亭角,四下寂静,唯有远处官道上早行商队隐约的车轮声。
方承洋第一个抵达。他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劲装,外罩斗篷,佩剑悬腰,牵着两匹驮着必需物资的健马,静立亭边,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目光扫过朦胧的官道,警惕着任何可疑的动静。陛下的密旨,陆霏音的秘密,此行的凶险,都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久,一阵轻微的轱辘声混杂着略显匆促的脚步声传来。陆霏音的身影出现在熹微晨光中,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素色衣裙,背着个不大的行囊,腰间似乎缠着些特制的革囊与工具袋,神色冷清,步履稳健。她身后跟着的陆支山,却让方承洋不由挑了挑眉。
陆支山倒是精神抖擞,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箭袖骑装,衬得人颇为精神。但他身边……除了一匹神骏的黑马,竟还跟着一辆由仆役牵着的、堆得半满的小马车!车上琳琅满目:不止有箭囊、备用弓弦、皮甲等必要之物,竟还有一整套精美的红泥小炉茶具、几盒一看便知是京城老字号的精致点心、一个装着蛐蛐罐的竹篓、甚至还有一床蓬松柔软的锦缎羽绒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