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方承洋都留在方家宅院中,刻意让自己沉湎于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宁里。他陪着父亲品茗论诗,听母亲絮叨家常,仿佛要将多年来亏欠的陪伴一并补偿。院中那棵老槐树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的枝桠直指灰白的天空,标志着深秋已至尽头。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终究被一阵萧瑟的秋风卷走了。风送来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薄薄的笺纸,字迹清峻工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方将军,数日未见,望一切安好。我写这封信是想给小队提供一个可靠的人选。不知今日你可有闲暇时间,陪我一同拉拢对方。另外,我这边一切安好,随时可以按方将军的计划出行。我今日午时会和这位人选在脆月楼等你,若你信任我所招纳的人,我们三人可随时出发。]
落款处只有一个极简的“陆”字。
方承洋捏着信纸,指尖能感到纸张特有的微凉与挺括。他没想到陆霏音的动作如此之快,且如此笃定地“先斩后奏”。这女子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决断,以及初次见面时她眼中那冰层下暗藏的锐利与某种近乎痛楚的冷意,再次浮现在他脑海。能让她主动引荐,并言明“可靠”的人,会是谁?
他心中那根暂时松弛的弦,因这封信重新绷紧。也好,小队组建本就如履薄冰,多一分力量,或许便多一分揭开真相的可能。他收起信,走向正堂。
“爹、娘,儿子今日有些要事需外出处理,恐要入夜方能归来,晚膳不必等我了。”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平常。
方志高正临窗习字,闻言搁下笔,眉间那缕常年不散的忧色似乎更浓了些,白发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下愈发刺眼。“可是……有公务了?”他起身,并未多问具体何事,只是习惯性地伸出手,替儿子理了理本已平整的衣襟,又摸了摸衣料厚度,关切道,“天越发冷了,穿这身出门,可能御寒?”
方承洋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向窗外,庭院里秋风正卷着残叶打旋,透着一股肃杀。“父亲说的是,”他心头微暖,又带着酸涩,“儿子定会添件衣裳再走,您和娘亲放心,莫要担忧。”
辞别双亲,方承洋回房取了件深灰色斗篷披上,又将惯用的佩剑悬在腰间。冰凉的剑柄入手,那股属于战场和责任的凛冽气息,瞬间驱散了家中残留的暖意。
脆月楼位于京城西市,并非顶奢的酒楼,却以清雅幽静、茶点精细著称,颇受一些文人雅士和不愿张扬的贵人青睐。方承洋赶到时,恰是午时初刻。他并未直接进门,目光先被二楼临街窗口那道素白的身影吸引。
陆霏音斜倚窗边,单手支颐,目光并未投向街面喧嚣,而是怔怔地落在脆月楼正对面。那里是一处显然闲置已久的宅院,朱门漆色斑驳,铜环锈蚀,门楣上那块写着“司府”二字的匾额歪斜欲坠,在风中发出细微而不祥的吱呀声。她脸上的神情,是方承洋从未见过的浓重哀戚,仿佛那破败的门庭里,锁着她全部的年少时光与无法言说的痛楚。
方承洋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专注的眼神如同被血海染遍一般,下意识地把传闻中司、林两家家主互相背叛,最后死伤惨重的故事联系到了眼前的女子身上。
他凝视着窗边女子那被悲伤浸透的侧影,过于专注的目光终究引起了陆霏音的察觉。她倏然转回视线,眼中的哀戚在瞬间收敛,重新覆上那层惯有的、冰冷的平静。她朝着楼下的方承洋,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方承洋按下心中翻涌的猜测,举步上楼。在陆霏音预定的雅间里,除了她,还有一名年轻男子。这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明亮与跳脱,只是此刻似乎有些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桌边的一张造型精巧、木色沉郁的长弓。
“陆姑娘。”方承洋抱拳,目光转向那陌生青年,“敢问这位,便是信中所提及的可靠人选?”
“方将军请坐。”陆霏音示意,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清冷。她看向那青年,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堂弟,陆支山。”她又对陆支山说,“支山,这位是方承洋方将军,前两日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边城大捷,便是方将军之功。”
方承洋依言落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支山。少年人身形挺拔,四肢修长,正是习射的好骨架。虽然面庞犹带稚气,但那双握着茶杯的手稳定有力,虎口处有长期拉弓形成的薄茧。他身上的衣物料子不俗,却并非拘谨的华服,反而透着利落,像个家境优渥、热爱跑马的富贵公子。
陆支山听得介绍,眼睛亮了亮,好奇地看向方承洋,但随即又塌下肩膀,嘟囔道:“霏音姐,你说的好差事,就是跟着方将军去边城杀那些魔物啊?那边苦寒之地,我才不去!太遭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