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洋离了宫禁,连日的奔波却如石沉大海。魔王封印松动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市面上毫无风声,连以往消息最为灵通、黑白两道皆有其门的“聚宝阁”也大门紧闭,阁主不知所踪。他像一头被无形绳索缚住的猛虎,空有利爪与满腔炽热,却不知该扑向何处。
组建小队?谈何容易。陛下既要“秘密”,又要“精干”,人选、信任、能力缺一不可。他脑中反复掂量着几个名字,最终仍是想着能先回北境军营,与生死相托的副将秦炎、谋士云璃商议。尽管这有违“暗中进行”的旨意,但孤掌难鸣的焦躁,正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耐心。
这日午后,他心事重重地走在城西略显僻静的巷道上。阳光透过已见稀疏的梧桐枝叶,在他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却驱不散眉宇间的阴霾。他有些烦躁地踢开路面上的一颗碎石,那石子滴溜溜滚向墙根。他并未留意路况,直到几双穿着统一皂靴的脚,稳稳地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找事儿?”方承洋脚步一顿,眉眼倏然抬起,那双在战场上淬炼过的眼睛锐利如冰,双臂缓缓抱于胸前,打量着眼前这群虽着常服却步伐整齐、气息沉稳的不速之客。看似随意的站姿,实则周身肌肉已然绷紧,随时可暴起制敌。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精明,上前半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方将军恕罪,我等并无恶意。奉我家梁侯爷之命,特来邀请将军过府一叙。”
“侯爷?”方承洋脑中迅速掠过朝中权贵谱系,很快便与记忆中那桩曾引起街头巷议的旧闻对上——那位在夺嫡之争中急流勇退,以皇子之身“下嫁”梁侯府,远离漩涡的二王爷。他心下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只略一颔首:“带路。”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早已候在巷口。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光影。方承洋靠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心中飞速盘算:梁侯府与二王爷此举何意?是巧合,还是……对方已然知晓了什么?
轿子并未行多久便停下。掀帘而出,眼前并非想象中极尽奢靡的侯门,而是一处门楣高大却古朴沉静的府邸。黑漆大门敞开,院内古树参天,亭台楼阁的布局透着一股经年的雅致与疏朗,与京城许多新贵府邸的张扬迥异。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缕清冷的檀香,混合着秋菊的淡雅气息。
总管引着他穿过几重院落,径直来到正堂。堂内陈设清雅,多宝格上摆着些瓷器和古籍,壁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不似武将之家,倒像书香门第。此刻,主位上并肩坐着两人。左侧男子约莫三十五六,面如冠玉,眉目温和,穿着亲王常服,正是二王爷敖章。右侧男子年岁相仿,气质更显沉稳内敛,一袭深蓝锦袍,乃是此间主人梁侯爷。
更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下首客位的一名女子。她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面容清丽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寂,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寒潭,此刻正静静地望过来,无悲无喜,却让方承洋莫名感到一丝熟悉的锐利——那是经历过生死、背负着重压之人才会有的眼神。
“王爷、侯爷。”方承洋抱拳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堂内三人,“不知召见末将,有何吩咐?”
二王爷敖章抬手虚扶,笑容温润:“方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赐茶。”待方承洋落座,他抿了口茶,才缓声道:“将军连日辛劳,本王与侯爷本不该叨扰。只是……听闻陛下日前曾密召将军入宫?”
方承洋心头微震,执杯的手稳如磐石,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与谨慎:“王爷消息灵通。陛下确曾召见,垂询边关战事。”
梁侯爷与二王爷交换了一个眼神。二王爷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将军不必多虑,本王绝无窥探圣意之心。只是北境‘寂灭深渊’关乎人族命脉,些许异动,有心人总能察觉一二。陛下欲遣人暗中查探,组建精锐小队,乃是明智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下首的素衣女子:“此事机密且凶险异常,寻常兵卒难当大任。本王今日冒昧请将军前来,便是想为将军举荐一位可用之才。这位是陆霏音,陆姑娘。”他又对陆霏音道,“霏音,这位便是方才提及的方承洋,方将军。”
陆霏音闻言,这才起身,向方承洋微微一福。动作标准却毫无暖意,她的目光落在方承洋身上,声音清冷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昨日听闻方将军在边城打了一场胜仗,剿灭魔物先锋数百。想必短期内,边城百姓能过上数月安生日子。”
方承洋眼中精光一闪。边城捷报是他亲手封印,以军中最快渠道昨夜子时才送入兵部,此刻理应刚呈至御前不久。这女子身处侯府深宅,如何得知?且语气如此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他放下茶杯,瓷盏与檀木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响。“边城捷报乃末将连夜派人送回,此刻怕是刚至兵部案头。陆姑娘的消息,倒比我军中快马,更早一步进了京城。”
堂内气氛有瞬间的凝滞。梁侯爷轻咳一声,二王爷却笑了笑,接过话头:“将军勿怪。霏音姑娘的本领,乃是其家族倾力栽培所得,非同一般。她所擅长的,并非寻常耳目之能,而是……预言之术。虽只是碎片式的景象与启示,然于迷雾之中,或可窥见一线天光。”
“预言之术……”方承洋低声重复,目光重新审视陆霏音。他想起了陛下旨意中“需兼具探查、战力、以及对封印与魔气的了解”的要求。预言能力,无疑是最顶尖的“探查”手段,若为真,其价值无可估量。二王爷此举,是单纯举贤,还是另有所图?这陆霏音,又为何愿意卷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