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都已经下了马车,披着厚重的斗篷或大氅,站在风雪中对峙。
虞子殷不动声色得将祁璞挡在身后,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轻轻推开。
“表哥,别来无恙。”祁璞拱了拱手,对方却纹丝不动,只是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祁璞顿了顿,还是抬眼看向面前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着深紫色缂丝锦袍,头戴掐丝嵌珠金冠,腰间配镶金蹀躞带,带上又挂着水头极好的玉佩与蜀锦香囊,珠围翠绕,富贵无匹,偏偏神色倨傲,透出几分令人不适的轻狂。
“参见安平郡主。”一旁的虞子殷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他此刻也收敛了神色,“不知冲撞的是郡主,请恕罪。”
祁璞有些诧异地看向虞子殷,但随即也了然——她这个郡主表哥在京中名声确实颇大,但却是个混世魔王的名声。
邹旻,母亲乃邹家家主、大理寺卿,父亲为宁阳公主,宁阳公主为当今皇帝的亲舅舅,关系颇为密切,因此邹旻一出生就得了郡主的封号。
邹夫人是邹家家主的同胞妹妹,也是邹旻的亲姨母,因此祁璞喊邹旻一声“表哥”合情合理。
“算你们识相,还认得我。”邹旻傲然,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硕大的珍珠,扫了眼二人,“祁璞,竟然会在此处遇到你,真是……呵,那是谁?你之前不还屁颠跟在长庆伯府那小子屁股后面吗?”
“前些时日那些谣传……为了攀上我,你真是好手段。”
这话说得无礼,无异于当众揭祁璞的伤疤,祁璞的脸色白了白,她只觉得周围人的目光仿佛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后头准备进城的一家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连官兵都投来了怪异的眼神——
明显是所有人都想起那时京中盛传祁璞孝期与邹旻私通的丑闻了。
当初退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私通一时更是令人津津乐道,后续长庆伯府又持续造势大肆传播祁璞与柳凤的几次冲突,无论在权贵圈中,还是平民百姓之中,此事早就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长庆伯府是铁了心要她声名狼藉。
祁璞不明白,明明这样也会扯上柳凤自己,为什么他们如此执着?
“那就是被退婚的祁家女公子?”
“啧啧敢攀附安平郡主,真是不择手段……”
“我要是她,早不敢外出走动,人家柳公子要死要活不嫁她,怕是早就外头……那她岂不是……不说了不说了。”
祁璞抿唇,那些言语如同毒舌钻入她耳中,刺得她脑仁生疼,脑中嗡嗡作响,气血上涌,手抖得几乎控制不住。
“表哥恕罪,子殷兄乃吾友。冲撞了表哥是月儿的错,只是若是在城门口久留,怕是不妥。”祁璞僵硬地提起了唇角,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转头看了眼后头排着长队要入城的百姓,蹙眉道:“若是表哥不弃,月儿愿请您喝茶恕罪。”
邹旻冷笑一声:“那我可消受不起,你连我的东西都敢抢,我可惹、不、起。”
他转身,看都不看虞子殷一眼,他身边的小厮马上趴跪在地做人凳,他撒气般踩着小厮便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祁璞与虞子殷相顾无言,也只得上了马车,缓缓驶进城内。
“颂温,那邹旻与你……”虞子殷看着祁璞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道:“有旧怨吗?”
祁璞一手搁在窗沿支着脑袋,闻言只是轻轻偏了偏头,低低“嗯”了一声:“我嫡母是邹旻的姨母,他一向看不上当日的安阳伯府,我又是庶女,与他无甚血缘,他便更看不上我了。”
祁璞顿了顿,又重新开口:“一年前,母亲得了一卷前朝皇后留下的墨宝,我与邹旻都很喜爱,邹旻甚至派人上门问母亲可否将墨宝卖与他,但母亲没答应,把东西给了我,邹旻以为是我背后挑唆,因此更加厌我。无论我事后如何解释,他也不听。”
“再加前些日子那些谣传……想必他更厌恶我了。”
“好不讲理的人。”虞子殷叹气,“如此确无办法,但颂温,你不必为此事忧心。”
“有我在呢,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
祁璞有些诧异地抬头,眼神闪烁:“上回柳凤所言……是真的?”
虞子殷瞬间明白是自己上回说与柳凤让祁璞听去了,顿时有些羞赧:“我见不得他如此毁谤于你。”
“所以是真的?”祁璞凑近了些,歪头看向虞子殷的眼睛,原本愁云惨淡的脸色顿时鲜活起来,“多谢了,子殷兄。”
“不必。”虞子殷的头垂的更低了,“客舍到了,我、我先走了。”
虞子殷匆匆忙忙下了马车,往日的文雅风度都化为了慌张的踉跄,祁璞撩起帘子静静看着,虞子殷下了车,却并未马上离开,只是站在车旁,过了几息,他才抬头,面上又恢复了往常那温润的笑:
“那待年节时,我亲自去接颂温可好?”
“好。”祁璞认真应下,车马缓缓驶离,祁璞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虞子殷如同当初那般,站在客舍前没有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