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年味还未散尽,东宫的帖子就到了。
这回不是洒金请柬,而是一封手书,太子亲笔,措辞比年前更热络几分:“开春在即,江南之行可否成行?盼与浠侍郎一晤,共商行程。”
我把信递给杨显风。他正对着窗外的残雪发呆,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
“太子急了。”他扫了一眼,把信还给我。
“急什么?”
“急你跑了。”他把最后几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道,“你在京城,他好拿捏。你去了江南,天高皇帝远,他想见你一面都难。”
我笑了:“那你怎么看?”
“让他去。”他擦擦手,“但得让咱们安排。他想看什么,咱们让他看什么。他不想看的,也顺便看一眼。”
“比如?”
“比如——”他眨眨眼,“让他看看女子学堂里那些姑娘是怎么算账的,看看传习所那些老师傅是怎么教徒弟的,看看商税司那些账册是怎么记的。让他知道,江南这块地方,你来过之后,已经不一样了。”
我点点头,研墨铺纸,开始给太子回信。
信写得很简单:三月春暖,正是下江南的好时候。臣已在杭州安排妥当,只待殿下启程。
写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什么时候南下?”
“过几日就走。”他道,“得提前去布置。太子这一趟,明着是看江南,暗着是看咱们。我得让他看见该看见的,看不见不该看见的。”
“那我在京城……”
“你在京城应付那些来探口风的。”他起身,走到我身边,“太子一走,朝中那些人肯定坐不住。你什么都不用多说,就一句话——‘殿下此行,臣已尽力安排,余事不知’。”
我失笑:“你这是教我说谎?”
“这叫说话的艺术。”他一本正经,“跟我学的。”
正月二十二,杨显风启程南下。
我送他到城门口。积雪已经化尽,官道上泥泞未干,马蹄踏过,溅起点点泥水。
“到了记得来信。”我道。
“每天一封。”他翻身上马,低头看我,“你在京城也小心。太子那边,有什么事就让周掌柜传信。”
我点头。
他策马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对了,那盆水仙,记得搬进屋。外头冷。”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阿笑在旁边小声嘀咕:“老爷走了,夫人是不是想哭?”
“哭什么?”我瞥她一眼,“他过两个月就回来了。”
“那夫人现在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在想晚上吃什么。”
正月二十五,太子过府。
这是太子第一次登门。杨浠府上下忙了一上午,备茶备点,打扫庭除。我换了身家常衣裳,没穿官服——既然是私下会面,就不必太正式。
太子在花厅落座,环顾四周:“这府邸倒是雅致。”
“殿下过奖。”我亲自斟茶,“粗茶淡饭,招待不周。”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笑了:“浠侍郎,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套。”
我抬眼看他。
他放下茶盏:“孤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孤邀你下江南,你应了,但应得有限度。你不让孤插手行程安排,孤也知道。”
我沉默片刻:“殿下既知,为何还来?”
“因为孤想让你知道——”他看着我,“孤不是父皇,不会猜忌你。孤想亲眼看看江南,看看你办的那些学堂、那些丝行。看完了,该怎么做,孤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敞亮。
我给他续茶:“殿下敞亮,臣也不藏着。江南之行,臣已安排妥当。殿下想看什么,只管看。想问什么,只管问。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殿下看完了,问完了,若觉得臣做得对,便请殿下在朝中替臣说句话。若觉得臣做得不对……”我顿了顿,“臣自当领罪。”
他怔了怔,随即大笑:“好!好一个‘自当领罪’!”
笑罢,他正色道:“浠侍郎,你这人,有意思。孤记下了。”
送走太子,我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
阿笑凑过来:“夫人,太子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道,“他笑了。”
“笑了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