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没翻脸。”
二月初一,杨显风第一封信到。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平安抵达杭州。薛婆婆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在京城对付太子。她说‘那丫头胆子大,对付太子也不怕’。赵三师傅已经带着徒弟把传习所收拾好了,等着给太子露一手。林秀儿听说太子要来,紧张得一夜没睡,今天织坏了三匹绸。我让她别紧张,她说‘能不紧张吗?那是太子!’——你看,你不在,我都成安慰人的了。”
信末附一行小字:“水仙进屋了吗?别让它冻着。”
我握着信,忍不住笑了。
阿笑好奇:“夫人笑什么?”
“笑他。”我把信折好,“一个大男人,整天惦记一盆水仙。”
二月初十,太子启程下江南。
我送到城门口。太子今日换了身便装,看着像个富家公子,全然没有储君的架子。
“浠侍郎,孤走了。”他拱手,“等孤回来,给你带杭州的定胜糕。”
我失笑:“殿下还知道定胜糕?”
“当然知道。”他一本正经,“杨显风信里说的,杭州二十三家馆子的招牌菜,他列了单子给孤。孤这一趟,要替他尝一遍。”
我怔了怔,随即明白——杨显风这是在帮我铺路。让太子吃好、玩好、看好,自然就不会找麻烦。
马车启动,太子掀帘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越来越远。
阿笑问:“夫人,太子走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歇歇了?”
“歇?”我瞥她一眼,“接下来才是硬仗。”
“什么硬仗?”
“那些来探口风的。”我转身往回走,“太子一走,他们该坐不住了。”
二月十五,第一拨探子上门。
来的是礼部的一个郎中,姓钱,跟我有过几面之缘。他打着“请教江南商事”的幌子,在我这儿坐了一个时辰,东拉西扯,最后才绕到正题——
“太子这一趟江南,侍郎觉得……”
“觉得什么?”我看着他。
他讪讪地笑:“下官就是好奇,太子怎么忽然想起去江南了?”
我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太子的事,我一个臣子怎么知道?钱郎中若真好奇,不如去问太子本人。”
他被噎住,讪讪告辞。
阿笑送走他,回来学给我听:“那钱郎中出门的时候,脸都绿了。”
“绿了好。”我翻着账本,“绿了才知道,有些话不该问。”
接下来半个月,类似的“访客”来了七八拨。有问太子的,有问江南的,有问杨显风的。我一律用那句话打发——“余事不知”。
渐渐地,来的人少了。
三月初一,杨显风第二封信到。
这回信厚了不少,足足三页纸:
“太子到了。第一天去了女子学堂,林秀儿给他演示织绸,手抖得跟筛子似的,差点把梭子掉地上。太子倒没在意,还夸她织得好。林秀儿激动得哭了三天。”
“第二天去了传习所。赵三师傅给他演示调织机,一边调一边念叨‘这机子脾气大,得像哄媳妇一样哄’。太子听得直乐,说‘这话我得记下来’。”
“第三天去了商税司。太子翻了半个时辰的账册,最后说了一句话:‘这账,比户部那些还清楚’。陈月茹在旁边,差点没绷住。”
“第四天去了私织区,见了薛婆婆。薛婆婆给他演示双梭织法,太子看呆了,说‘这是神仙手艺’。薛婆婆说‘神仙不敢当,老婆子织了六十年’。太子走的时候,薛婆婆送了他一匹绸,说是‘给殿下留个念想’。”
“太子这趟,看得很细,问得也细。但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临走前,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杨显风,你娶了个好夫人。孤记下了。’”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水仙还好吗?京城还冷,别搬出去。”
我把信看了两遍,收好。
阿笑问:“太子没找麻烦?”
“没有。”我望向窗外,“不但没找,还记下了。”
“记下什么?”
我想了想:“记下我们不是好惹的。”
窗外,积雪已尽,柳枝上冒出了嫩绿的芽。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