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后的第七日,腊月二十六,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我站在廊下看雪,手里捧着阿笑塞来的手炉,脚边放着那盆已经开了七八朵的水仙。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院子里的假山、树木、石板路都盖成了白色。
“夫人,柳公子来了。”阿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柳明轩已经进了院子,身后跟着沈青舟、陈月茹、林秀儿,还有缩着脖子东张西望的赵三师傅。
“怎么都来了?”我有些意外。
柳明轩笑道:“来给侍郎拜个早年。后日我们就回杭州了,想着走之前,怎么也得来一趟。”
我请他们进屋。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意融融。阿笑上了茶,又端来几碟点心。
林秀儿坐下后,眼睛一直往窗外瞄。
“看什么?”我问。
“看雪。”她老实道,“杭州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喜欢?”
她点头,又摇头:“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
众人都笑了。
赵三师傅搓着手:“俺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来京城。这地方啥都好,就是太冷,比杭州冷多了。”
“那您还愿意来?”
他咧嘴笑:“愿意啊!来这一趟,回去能跟那几个老家伙吹半年。”
屋里气氛松快。
柳明轩正色道:“侍郎,这次进京,多亏了您安排。不然我们几个在宫门外站着,也不知道站到什么时候。”
“你们站得很好。”我认真道,“尤其是秀儿,那日在殿上,说得比我想的还好。”
林秀儿脸红了红,低头道:“我…我就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没多想。”
“没多想才是最好的。”沈青舟接话,“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反而不如真心话管用。”
陈月茹点头:“这一趟进京,我们也长了见识。回去之后,学堂的事、传习所的事,都能做得更好。”
我看着他们几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两个月前,他们还是各自为战的年轻人;如今坐在这里,已经是一支队伍了。
送走他们后,杨显风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杭州来的。”他递给我,“薛婆婆写的。”
我接过展开。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丫头,听说你们在京城打了个胜仗。好样的。那架双梭机,我又改良了一处,等你回来教你。梅花开了,香得很,可惜你看不见。开春记得回来。薛婆。”
我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想回去了?”杨显风问。
“有一点。”我老实道,“但得先把皇上交代的事办好。”
他点点头,走到我身边,一起看雪。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腊月二十八,太子东宫送来年礼——一对青瓷花瓶,一只玉如意,还有一封信。
信是太子亲笔,措辞客气而热络:“浠侍郎江南改制有功,孤心甚慰。开春江南之行,盼与侍郎同行。”
我把信递给杨显风。他看完,眉头微蹙。
“太子这趟江南,是非去不可了。”
“怎么看出来的?”
“他在试探。”杨显风道,“试探你对这件事的态度。你若热情应允,他下一步就会提出更多要求;你若婉拒,他就能拿‘忠心’做文章。”
“那我该怎么办?”
“应允,但有限度。”他道,“让他去,但行程由我们安排。他想看什么,我们让他看什么。他不想看的,也让他顺便看一眼。”
我明白了:“让他看我们想让他看的。”
“对。”他眨眨眼,“这叫‘请君入瓮’——不过这个瓮,得铺得舒服点,毕竟是太子。”
腊月二十九,二姐那边送来了年礼。
来的是她身边的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抬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嬷嬷说,这是二姐自己种的,今年开得特别好,想着我新搬了府邸,送来添点喜气。
我收下了,让阿笑好生安置。
嬷嬷临走时,又递给我一封信。我拆开,是二姐的亲笔:
“三妹安好。知道你忙,不敢叨扰。这盆水仙是我自己种的,开得还好,想着你喜欢,送来给你过年。年后得闲,若愿意回府坐坐,提前说一声,我让厨房备你爱吃的菜。姐妹之间,不必拘礼。嫣。”
信很短,却写了满满一张纸,字迹工整得近乎小心翼翼。
我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起。
杨显风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你二姐送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