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忝沉默。
殿内也沉默。
王缙脸色铁青,握笏的手微微发抖。
巳时三刻,第三个证人被带上来——是个年轻姑娘,穿着蓝布衣裙,手里捧着一匹绸。
我一眼认出:林秀儿。
她跪在殿中央,头低着,但脊背挺直。她手里的那匹绸,在殿内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流动的月光。
李忝目光落在那匹绸上:“这是…”
“回陛下,”林秀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是民女织的绸。”
“你织的?”
“是。”她抬头,眼睛亮亮的,“民女林秀儿,杭州人,今年十七。三个月前,民女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织工女。后来进了浠侍郎办的女子学堂,学了三个月,织出了这匹绸。”
她把绸展开,双手捧高。
殿内响起压抑的惊叹声。那匹绸质地细腻,光泽柔和,纹样精致——便是最挑剔的老行家,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匹绸,卖了多少银子?”李忝问。
“五两。”林秀儿道,“民女这辈子头一回挣这么多银子。民女把银子给了娘,娘哭了三天。后来民女又织了三匹,卖了十几两,够一家嚼用一年。”
她看向王缙,目光坦荡:“这位御史大人说新政害人,民女不知道害了谁。民女只知道,若不是新政,民女这辈子就是个织工女,嫁人、生孩子、老死。可现在,民女能织绸、能挣钱、能供弟弟念书。民女的娘说,这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殿内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王缙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午时正,李忝终于开口。
“王卿。”
王缙扑通跪倒:“臣…臣有罪。”
“你有何罪?”
“臣…偏听偏信,弹劾失实。”
李忝看着他,许久,缓缓道:“王卿是御史,御史风闻奏事,本无不妥。但风闻之后,该有查实。你查实了吗?”
王缙伏地,不敢抬头。
李忝目光移向我:“浠卿。”
我跪拜:“臣在。”
“江南改制之事,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确实成效卓著。”他顿了顿,“但你也有过——那些因改制而受损的人,你安置好了吗?”
我心头一震:“臣…确有疏漏。”
“疏漏就要补。”李忝道,“年后你再去江南,把那些因改制而受损的作坊、工匠,一一登记造册,妥善安置。朕给你一年时间,做不好,唯你是问。”
“臣遵旨。”
李忝起身:“退朝。”
走出太和殿时,阳光刺眼。
我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冬日的空气冷冽,却让人无比清醒。
宫门外,杨显风正站在马车旁等我。见我出来,他快步迎上。
“如何?”
“赢了。”我道,“但也输了。”
他挑眉。
我把李忝的话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他道,“明明是赢了,偏要说输了。那个‘输’,是赢的代价。你愿意认这个代价,才是真的赢。”
我怔了怔。
他牵起我的手:“走,回家。阿笑说今晚吃锅子。”
“就这?”
“就这。”他理所当然道,“打了胜仗,不该吃顿好的?”
我忍不住笑了。
马车驶过长街,冬日的阳光洒在积雪上,亮得刺眼。
我靠在杨显风肩上,闭上眼。
大朝会,过了。
但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