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未雨绸缪。”他凑过来,“那雨来了,绸缪完了,今晚能不能早点歇?”
“……你账本看完了?”
“看完了。”
“各地商号的年账都对好了?”
“对好了。”
“那周掌柜刚才说的事……”
“已经办完了。”他一脸无辜,“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了想,确实没什么了。
他笑着把我拉起来:“走,回屋。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开始,有得忙。”
腊月十七,离大朝会还有两日。
一大早,阿笑就来报:江南的人到了。
我吃了一惊:“这么快?”
“周掌柜用的是快马传信,那边也是连夜动身。”阿笑道,“柳公子、沈公子、陈坊主、林秀儿、赵三师傅,一共五位,刚进城,安排在城西的客栈歇下了。”
我点点头,换衣出门。
客栈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杨氏商号的产业。我到时,柳明轩正在院子里转圈,沈青舟坐在廊下看书,陈月茹在教林秀儿认字,赵三师傅蹲在墙角,正用一把小锉刀修着什么。
“浠侍郎!”林秀儿最先看见我,跳起来就跑过来,“老师!”
她比离杭时长高了些,脸也圆润了,眼睛亮晶晶的。
“路上辛苦吗?”我问。
“不辛苦!”她摇头,“周掌柜安排得好,一路上都有热饭热菜,还让我睡最软的床!”
我笑了。
柳明轩走过来,低声道:“侍郎,这次进京,可是有事?”
我点头,把情况简单说了。
他听完,面色凝重:“王缙此人,我在京城时听过。以敢言著称,实则是个愣头青,认死理。”
“认死理不怕。”我道,“怕的是他不认事实。”
沈青舟放下书走过来:“侍郎的意思是,让他亲眼看看?”
“对。不止他,还有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我看着他们几个,“你们什么都不用说,就站在宫门外,带着新绸、带着账册、带着你们自己。谁要看,就给谁看。谁要问,就答谁。不卑不亢,实话实说。”
陈月茹点头:“明白了。”
赵三师傅也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那把锉刀:“侍郎,俺也去?”
“去。”我道,“您是传习所的师傅,您去了,比什么都管用。”
他咧嘴笑了:“行!那俺去!让他们看看,俺们这些老家伙,怎么把新机子调得顺顺溜溜的!”
腊月十八,离大朝会还有一日。
这日午后,杨显风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王缙那边有动作。”他坐下,“他让人在城里散消息,说江南改制‘滋扰民生’,说你我‘勾结商人敛财’。消息传得很快,明日后日,怕是满城风雨。”
我沉默片刻:“他想造势。”
“对。”他点头,“大朝会那日,他弹劾,外面舆论一边倒,皇上也不好太过偏袒。”
“那我们的势呢?”
他看我一眼:“江南的人已经在城西了。我还让人传了另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说江南那边有人进京,带着新绸、带着账册、带着人证,要为改制作证。”他眨眨眼,“就看谁的消息传得快。”
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笑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道。
他也笑了。
腊月十九,大朝会日。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我就起了。
阿笑帮我穿上朝服,又细细整理了鬓发。铜镜里的人面色平静,眼神清明,看不出什么情绪。
杨显风已经在外间等着,也是一身正式装扮——他虽不上朝,但今日要在宫门外候着。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
“那正好。”他给我系上披风,“有点紧张,才不会大意。”
我们一起出门。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到了宫门外,果然已经候着不少人——有等着进宫的官员,有送行的家仆,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不知是哪家的探子。
人群中,我一眼看见了柳明轩他们。五个人站成一排,柳明轩手里捧着一匹新绸,沈青舟抱着账册,陈月茹和林秀儿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赵三师傅手里还握着那把锉刀。
他们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但经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多看几眼的。
“那是谁?”
“江南来的吧?”
“那个捧绸的,是柳家公子?”
“那个女的,是陈家的女坊主?”
“那匹绸……看着真不错。”
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杨显风站在我身边,低声道:“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宫门另一侧,一个穿着御史官服的中年人正死死盯着这边,脸色铁青。
“王缙。”杨显风道。
我点头。
辰时正,宫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我走在队伍中,目不斜视。
身后,宫门缓缓合拢。
而宫门外,柳明轩他们,还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