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离大朝会还有三日。
这几日京城的雪下得勤,隔三差五就是一场。府里那盆水仙已经开了五六朵,香气淡淡的,混着炭火的暖意,让人总想打盹。
但我不能打盹。
案上堆着十几份文书——有户部送来的年关账目,有江南丝行寄来的进展汇报,还有几封不知谁递进来的密信,拆开一看,全是试探口风的。
杨显风这几日也忙。各地商号的年账陆续到京,他每日在书房待到半夜,回来时我都睡了一觉了。
这日午后,难得他早些回来,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谁的信?”我问。
“杭州来的。”他递给我,“赵明远写的。”
我接过展开。信不长,却写得诚恳:
“浠侍郎、杨总领钧鉴:晚生自杭州归,已向家父详述江南见闻——女子学堂之兴盛、工匠传习所之热忱、商税司之井然,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家父沉默良久,终道:‘眼见为实,吾儿辛苦。’晚生以为,此事当可告一段落。另,林秀儿托晚生带句话:她织的新绸,年后要送京参展。若得侍郎指点,感激不尽。”
我读完,把信递给杨显风。
他看完,笑了:“赵玉成这关,算是过了。”
“你确定?”
“他儿子亲自去了,亲眼看了,亲口说了。”杨显风把信放在案上,“他要是再发难,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御史也是要脸的。”
我想了想,点头。
傍晚,柳府送来帖子,请我过府一叙。
这次不是柳云傲,是柳明轩的父亲柳文康——他昨日进京了。
我到柳府时,天已经黑透。柳文康在小花厅等我,见我来,起身拱手:“浠侍郎,久违了。”
“柳掌柜一路辛苦。”
他请我坐下,亲自斟茶。茶是杭州带回来的龙井,香气清冽,一闻就知道是新茶。
“这茶,”我抿了一口,“是明前?”
“是。”他点头,“特意从杭州带回来的,想着侍郎在京里喝不到今年的新茶。”
这话里有话。
我放下茶盏:“柳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他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低沉:“侍郎在江南做的事,柳某看在眼里。说实话,起初我是不信的——一个女子,一个商人,能把江南这潭死水搅活?”
我没接话。
“但你们做到了。”他继续道,“不但做到了,还做得漂亮。明轩那孩子,如今像是换了个人,整日念叨什么新标准、新工艺,连我这个当爹的都快不认得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我这次进京,一是为年关账目,二是想当面问问侍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
这话问得直接。
我迎上他的目光:“柳掌柜想听真话?”
“自然。”
“接下来,”我缓缓道,“不是我怎么走,是我们怎么走。”
他一怔。
“江南的棋,不是我一个人下的。”我继续道,“柳家出力不少,沈家、陈家、那些小丝行、那些年轻子弟,人人都出了力。接下来这盘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下的——要大家一起下。”
柳文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难怪明轩那孩子服你。”他端起茶盏,“这话说得敞亮。柳某记下了。”
回府路上,我一直在想柳文康的话。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压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我掀帘看出去,街边的店铺都挂起了灯笼,红彤彤的,映着雪地,竟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姑娘,”阿笑忽然开口,“您说,柳掌柜这回进京,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怎么说?”
“奴婢就是觉得,”她想了想,“他一个江南的掌柜,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问这么几句话?”
我笑了:“阿笑,你越来越机灵了。”
她脸红了红。
“他进京,当然不止是为了问我。”我放下车帘,“他是来探风的——看看京城这潭水,有多深。”
回府时,杨显风正在正厅等我,身边还坐着一个人——周掌柜。
见我进来,两人起身。
“怎么了?”我问。
周掌柜递上一封信:“夫人,刚收到的消息。大朝会那日,有人要发难。”
我接过信,扫了一眼。信上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明日大朝会,赵玉成虽按下不发,但他的同党、御史王缙,已准备好弹劾“江南改制滋扰民生,官吏商人勾结敛财”,矛头直指我与杨显风。
“王缙?”我皱眉,“他是谁的人?”
“绍秋白的门生。”杨显风道,“比赵玉成还激进。赵玉成被他儿子劝住了,这人劝不住。”
屋里静了静。
周掌柜道:“要不要提前做准备?”
杨显风看向我。
我想了想:“准备是要准备的,但不能明着准备。”
“怎么说?”
“王缙弹劾,靠的是什么?”我问。
“无非是些道听途说,加上几家丝行递的状子。”周掌柜道。
“那我们就让他这道听途说,变成眼见为实。”
杨显风挑眉:“你是说……”
我点头:“让江南那边的人进京。不用多,三五个就够——柳明轩、沈青舟、陈月茹、林秀儿,还有赵三师傅。让他们带着新绸、带着账册、带着传习所的学徒,在大朝会那日,候在宫门外。”
周掌柜眼睛一亮:“让那些御史亲眼看看,他们弹劾的‘滋扰民生’,到底滋扰出了什么?”
“对。”我道,“但不必主动说什么。就站着,等着。谁要看,就给谁看。”
杨显风笑了:“好主意。周掌柜,马上去办。”
周掌柜领命而去。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万一王缙不听不看呢?”杨显风问。
“他可以不看,但别人会看。”我端起茶盏,“大朝会那日,宫门外候着的,不止有我们的人,还有等着看热闹的官员、等着抢消息的探子。他不看,自有人替他看。”
杨显风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我娶了个好夫人。”他眨眨眼,“算无遗策,比我还会下套。”
我瞪他一眼:“这叫下套?这叫未雨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