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京城落了三天的雪终于停了。
清晨推窗,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那盆水仙已经被阿笑移进屋里,这会儿正开着第一朵花,淡淡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有种说不出的安逸。
“夫人,东宫的回帖到了。”阿笑端着铜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封洒金帖子。
我接过展开。太子李璘的亲笔,措辞客气而热络,邀我明日午后赴东宫赏雪——“听闻浠侍郎刚从江南归来,想必有诸多新鲜见闻。孤备薄酒,愿得一叙。”
“杨显风呢?”我问。
“老爷在书房看账本,说让您先用早膳。”
我点点头,把帖子放在一旁。
早膳是清粥小菜,配着新腌的酱瓜,清爽开胃。我正吃着,杨显风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
“雪停了?”我问。
“停了。”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盛了碗粥,“东宫的帖子看到了?”
“看到了。”我把帖子推过去,“你怎么看?”
他接过扫了一眼:“太子倒是沉得住气,回来三天才下帖子。”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不坏。”他喝了口粥,“说明他在观察,也在等你先动。你不递帖子求见,他就主动下帖子——这是给面子,也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懂不懂规矩,知不知道谁该先见。”他放下碗,“太子是储君,按理说该你上门拜见。但他先下帖子,就显得礼贤下士,姿态好看。”
我想了想:“那我明日该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他眨眨眼,“只管听,只管吃,只管夸他家酒好、雪好、园子好。”
“就这?”
“就这。”他点头,“你是臣,他是君。你越不说正事,他越拿你没办法。”
午后,我去了柳府。
这是昨日就约好的——柳云傲派人送帖子来,说“老朽有些体己话,想与浠侍郎单独说说”。
马车在柳府门前停下时,门房已经候着了,一路引我穿过回廊,到了一间僻静的小花厅。
柳云傲坐在榻上,面前的炭盆烧得正旺。见我进来,他抬手示意:“坐。”
我坐下,丫鬟上了茶便退下。
“江南的事,办得不错。”他开门见山。
“全赖柳相在朝中周旋。”
他摆摆手:“不用给我戴高帽。你在江南做了什么,我清楚;你怎么对待柳家的产业,我也清楚。”他顿了顿,“明轩那孩子来信,把你夸上了天。”
我笑了笑:“柳公子是可造之材。”
“可造之材?”柳云傲哼了一声,“他是被你当枪使了,还乐呵呵的。”
这话说得直白。我端起茶盏,没接话。
沉默片刻,他忽然道:“太子给你下帖子了?”
我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
“去不去?”
“去。”
他点点头:“去可以,但别说什么。太子现在急着拉拢人,你越说得多,他越觉得你可用——可用的人,最后都成了棋子。”
这话竟和杨显风说的如出一辙。
“柳相教诲,浠纱记住了。”
他看我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比你姐姐聪明。”
我怔了怔,没想到他会提浠嫣。
“她嫁进绍府这些年,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枚棋。”柳云傲缓缓道,“你想做棋,还是做下棋的人?”
我沉默。
他也不再问,端起茶盏:“去吧。记住,京城不比江南,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离开柳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压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我掀帘看着窗外,心里反复琢磨柳云傲那两句话。
“你想做棋,还是做下棋的人?”
次日午后,东宫。
太子李璘亲自在宫门口迎接,这份礼遇让我有些意外。
“浠侍郎。”他含笑拱手,“久仰。”
我行礼:“殿下折煞臣了。”
他引我入内,一路穿过重重宫门,到了一处临湖的水榭。湖面结着薄冰,残雪覆在假山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这雪景如何?”他问。
“好。”我由衷道,“比江南的雨雅致。”
他笑了,亲自斟酒:“孤听说,浠侍郎在江南推行新制,连女子学堂都办起来了。这份魄力,朝中那些老臣可及不上。”
“殿下过誉。臣不过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奉旨行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父皇的旨意,孤也知道一些。但孤更知道,有些事,光靠旨意是做不成的。”
这话说得巧妙。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喝着酒,说起这湖的来历、这水榭的典故、这宫里的一些趣事。从头到尾,没再问一句朝政。
临别时,他忽然道:“浠侍郎,孤有个不情之请。”
“殿下请讲。”
“明年开春,孤想去江南看看。”他看着我,“看看你办的那些学堂、那些丝行、那些……新鲜的玩意儿。”
我心头微动:“殿下是想…”
“就是想看看。”他笑道,“父皇常说,为君者要知民间疾苦。孤生在宫里,长在宫里,哪知道什么民间疾苦?借你的东风,出去长长见识。”
这话滴水不漏。
我行礼:“殿下若有此意,臣自当尽力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