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车队进入直隶境内。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车窗外掠过光秃秃的杨树,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要记账的手——杨显风昨天刚教我的比喻,说商人看什么都像账本。
“要下雪了。”他放下手里的书,掀帘看了眼天色。
我拢了拢手炉,没说话。越近京城,这心里就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挪到我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忽然道:“知道为什么叫‘进京’,不叫‘回京’吗?”
“为什么?”
“因为‘回’是回家,‘进’是……”他想了想,“是去下一盘更大的棋。”
我侧头看他:“你这是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陈述。”他一本正经,“下棋的人,进棋局之前都这样——闷闷的,像谁欠他八百两银子。”
“……你才像欠人银子。”
他笑了:“对,我欠你的。等进了城,找家钱庄兑给你。”
傍晚时分,车队在最后一处驿馆歇下——明日进城,今晚是在外的最后一夜。
驿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掌柜的认得杨显风,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杨老板回来啦!还是老规矩?上房两间?”
“一间。”杨显风道。
掌柜的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连忙点头:“好好好,一间!这就去烧炕!”
进了屋,杨显风把包袱放好,转身道:“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让厨房看着做。”他推门出去,又探回脑袋,“对了,掌柜的说有今年新酿的梅花酒,据说是用香雪海那片梅林的花苞酿的。”
“香雪海?”我想起那片梅林,“咱们半个月前路过的那片?”
“就是那片。”他眨眨眼,“闻苞里的香气不过瘾,这回可以喝进肚子里了。”
晚饭时,杨显风果然要了一壶梅花酒。
酒是淡粉色的,倒在白瓷杯里,煞是好看。我抿了一口,清甜,有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咽下去后,余味才慢慢漾开。
“如何?”他问。
“像……”我想了想,“像把那天黄昏喝进去了。”
他怔了怔,随即笑了:“这个说得好。我得记下来,下回卖酒就这么吆喝——‘此酒非酒,乃香雪海黄昏一盏’。”
我被他逗笑了。
喝着酒,窗外起了风。他起身去关窗,忽然顿住:“下雪了。”
我走过去,果然是雪。细细密密的雪粒从天而降,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江南看不到雪。”我轻声道。
“嗯。”他站在我身边,“头一回见?”
“头一回在冬天进京,算不算头一回见?”
他想了想:“不算。雪见过,京城的雪没见过。就像……”他斟酌着措辞,“就像你见过织机,但没见过薛婆婆的织机。”
“这个比喻好。”我赞道。
他得意地挑眉:“那是。我杨显风行商二十年,别的不行,打比方是祖传手艺。”
我笑出声。雪继续落,无声无息。
“对了,”他忽然道,“我考考你。”
“考什么?”
“雪和梅花,哪个更香?”
我愣了愣:“雪哪有香?”
“怎么没有?”他一本正经,“唐诗里写的,‘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可见雪也有香,只是比梅花淡。”
我反应过来:“你这是考我还是考唐诗?”
“都考。”他笑眯眯的,“答对有奖。”
“奖什么?”
“奖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想了想:“那雪香还是梅香,得看什么时候。刚下雪的时候,雪带着天上的清气,是干净的香。梅花开的时候,是枝头的香。若雪落在梅花上,那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