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我们启程返京。
车队在晨雾中驶出杭州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得得声。我掀开车帘回望,城门楼上“杭州”二字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杨显风坐在对面,正剥着一只橘子。金黄的橘皮落在他膝上,橘瓣剔透,汁水沾了指尖。
“舍不得?”他头也不抬,将剥好的橘子递过来。
我接过,吃了一瓣。酸甜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离愁。
“有一点。”我诚实道。
他抬眼,唇角微扬:“那就多看几眼。”
我依言掀帘再看。晨雾渐散,远山如黛,杭州城静静卧在山水之间。这两月像一场梦,织机声、学堂里女子们的笑声、薛婆婆枯瘦却稳定的手…都还历历在目。
“还会回来的。”杨显风道。
我放下车帘,转回头:“你怎么知道?”
他指指窗外:“我让人在杭州留了人,盯着那几株桂花树——明年秋天结的桂花,全给我留着。你要是不回来,那些桂花我找谁一起赏?”
我失笑:“杨老板就惦记那几棵桂花树?”
“还有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定胜糕…”他掰着手指数,“走之前让周掌柜列了张单子,杭州二十三家馆子的招牌菜,全记着。明年回来,一天吃一家,一个月不重样。”
“一个月?你算过没有,二十三家,一天一家,二十三天就吃完了,哪来的一个月?”
他眨眨眼:“剩下的七天,吃第二遍。”
我忍不住笑出声。他也笑了,继续剥第二个橘子。
车行半日,在嘉兴驿馆歇脚。
说是歇脚,其实是杨显风早安排好的——嘉兴的粽子最有名,他要赶在午饭前让我吃上热乎的。
“这家‘五芳斋’,我十五年前路过时吃过一回。”他指着驿馆外一家小小的店铺,“那时还是个小摊,如今都开店了。”
店里果然飘出浓郁的糯米香。杨显风点了一桌——肉粽、豆沙粽、蛋黄粽,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
“尝尝这个,”他把肉粽推到我面前,“馅料是南湖的莲子、金华的火腿,别处吃不到。”
我咬一口,糯米软糯,火腿咸香,确实美味。
“十五年前你来嘉兴做什么?”我问。
“收丝。”他喝着酒酿,“那时刚接手家业,亲自跑江南。嘉兴的丝细软,适合做上等绸,我在这里蹲了半个月,才谈下三家供货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能想象那个画面——十九岁的少年,孤身闯荡,一城一镇地跑,一笔生意一笔生意地谈。
“后来呢?”
“后来?”他笑了,“后来就成了今日的杨显风,坐在这里陪你吃粽子。”
午饭后,我们在嘉兴城中随意走了走。虽是冬日,但天暖无风,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街边有小贩卖糖炒栗子,杨显风买了一大包,塞进我怀里。
“暖暖手。”
栗子确实烫手,隔着油纸都热。我剥了一颗递给他,他低头就着我的手吃了。
“甜。”他说。
也不知是说栗子,还是说别的。我没问,他也再没解释。
次日黄昏,车队入苏州境。
天边烧着一片霞,将远山近水都染成了淡金色。车窗外掠过一片梅林,枝头点点,是含苞的梅。
“停一下。”杨显风忽然道。
马车停下,他先跳下去,转身伸手扶我。梅林就在路边,疏疏朗朗一大片。走近了看,枝头果然缀满了花苞,一粒粒紧实饱满,有深红的,有粉白的,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绒毛。
“再过半个月,这里就该开了。”杨显风伸手轻触一枝。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笑他。
“做生意的,南来北往,哪条路没走过?”他指着梅林深处,“翻过那片林子,有座小寺,叫香雪海。每年梅花开的时候,苏州人都去赏。咱们来得早,梅花还没开,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酒壶:“我带了酒。梅花不看,闻闻苞里的香气,也是好的。”
我们在梅林里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杨显风斟了两杯酒,递我一杯。酒是桂花酿,甜丝丝的,不醉人。
夕阳一寸寸落下去,天色由金转紫,再由紫转深蓝。梅林里静极了,只有偶尔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真安静。”我轻声道。
“像不像染坊地下室?”他忽然问。
我怔了怔,想起那些在杭州密会的地下室——烛火、账册、压低的嗓音。那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见面都像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