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牌仪式后的第七日,杭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打在西湖水面上,漾开无数涟漪。我在别院书房里整理这一个月来的账册、文书、往来信函,案上的卷宗堆了半人高。
杨显风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水汽。他今日去了城外查看桑园,衣摆溅了泥点,眉眼间却带着笑意。
“猜猜谁来了?”他问。
我抬头。他身后转出一个人——柳明轩,面色却不大好。
“浠侍郎。”他拱手,递上一封信,“京城来的,六百里加急。”
我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是李忝的亲笔。
“浠卿、杨卿:江南事已有成,朕心甚慰。着卿等妥善收尾,于腊月初十前返京述职。另,绍秋白已自请外放江南,朕准其赴杭州任‘江南丝业督察使’——名为督察,实为历练。卿等当以国事为重,同心协力,勿生嫌隙。”
信纸在指尖微微颤动。
绍秋白…要来杭州?
杨显风接过信,扫了一眼,神色未变:“该来的总会来。”
“这是皇上在平衡。”我冷静下来,分析道,“我们在江南风头太盛,皇上要用绍秋白来制衡。同时,也是给绍秋白一个机会——若能在此任上做出成绩,回朝后尚有转圜余地。”
柳明轩低声道:“可绍相与两位的过节…”
“那是京城的事。”杨显风淡淡道,“在杭州,他是督察使,我们是商人、官员。公事公办即可。”
话虽如此,但我们都清楚,这“公事公办”四个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雨停时,已是黄昏。
我独自撑着伞,去了城西的私织区。薛婆婆的院门虚掩着,织机声从里面传出来,时断时续。
推门进去,薛婆婆正坐在织机前,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姑娘调整梭轨。那姑娘看着眼熟,是女子学堂的学生,叫阿月。
“老师。”阿月见我,连忙起身。
薛婆婆抬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来了?坐。”
我在矮凳上坐下,看她枯瘦的手在机身上游走。那双手虽然布满了老人斑和青筋,却稳得出奇。
“婆婆,我要回京城了。”我轻声道。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腊月初十前必须到。杭州的事,柳公子他们会接着做。传习所、女子学堂、钱庄…都有人管。”
她沉默良久,忽然问:“还回来吗?”
“会。”我答得肯定,“这里是我的根基。”
薛婆婆转头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你临走前,”她指着织机,“把这架机的‘双绞法’学会。我老了,不一定等得到你下次回来。”
我怔了怔,随即郑重地坐到机前。
这一教,就教到了深夜。
三日后,第一批要回京的人马先行启程。
我站在码头,送陈月茹带着女子学堂的十匹新绸上船——她要亲自押送去京城,参加年关的商货大展。这是女子学堂的绸第一次进京,意义重大。
“路上小心。”我握着她的手,“京城不比杭州,凡事多听多看,少说少动。”
陈月茹点头:“老师放心,月茹省得。”
船缓缓离岸。她站在船头,一身青袄,身姿笔直。岸上的女学生们挥手道别,有人已红了眼眶。
我转身,看见林秀儿站在人群后,偷偷抹泪。她这一个月变化最大,从那个怯生生不敢抬头的少女,变成了能独立织出达标绸的织工。
“哭什么?”我走过去。
她慌忙擦泪:“没…没有。”
“好好织布,好好学艺。”我看着她,“等明年开春,说不定就是你押船进京了。”
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午后,杨显风从城外回来,神色凝重。
“绍秋白的车驾已过扬州,再有五日便到杭州。”他解下外袍,“随行带了三十名护卫,二十名幕僚,声势浩大。”
“这是示威。”我冷笑,“告诉江南上下,他绍秋白虽外放,但余威犹在。”
杨显风点头:“柳文康那边怎么说?”
“今早来过,说柳家会‘公事公办’。”我顿了顿,“但他的意思,是让我们避一避锋芒,暂时不要与绍秋白正面冲突。”
“你怎么想?”
我沉默片刻:“我想见见他。”
杨显风抬眼。
“不是以对手的身份,是以…”我斟酌着措辞,“以曾经相识的人的身份。有些话,在京城的宫道上说不清,在这里或许能说清。”
杨显风看着我,许久,轻轻握住我的手:“你决定了?”
“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