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陪你。”
五日后,绍秋白抵达杭州。
他住进了西湖边的另一处别院,离我们只隔着一里水路。当日,拜帖如雪片般飞入,杭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半都去了。
我没有去。
第二日,他亲笔写了一封帖子来,措辞客气,邀我“一叙”。
杨显风看着帖子:“去吗?”
“去。”
午后,西湖画舫。
这是绍秋白选的地方——一艘精致的画舫,停在湖心。周围没有其他船只,只有粼粼波光和远处隐隐的雷峰塔影。
我独自登船。他站在船头,一身月白长衫,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他转身。
四目相对,他先开了口:“浠侍郎,别来无恙。”
“绍督察使。”我颔首,“一路辛苦。”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在京城的宫道上多了几分从容,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请。”他侧身,引我入舱。
舱内陈设雅致,一壶茶刚沏好,热气袅袅。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我知道你为何来。”他先开口,“怕我在江南生事,怕我搅了你辛辛苦苦织成的这盘棋。”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放心。”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我在京城的奏折里,已经写了——支持丝行改制,支持商税试行,支持你做的所有事。”
我怔了怔。
“很意外?”他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浠纱,我在朝堂二十余年,最明白一个道理——该进时进,该退时退。江南这盘棋,你已经赢了。我再硬碰,不过是自取其辱。”
“那你为何要来?”
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他声音低沉,“看看你亲手织成的这片江南,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话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绍秋白…”
“叫我督察使。”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往后公事公办,我称你‘浠侍郎’,你称我‘绍督察使’。井水不犯河水。”
他转回头,看着我,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这是我最后一次,以‘绍秋白’的身份见你。”他缓缓道,“往后,只有督察使与侍郎。”
我看着他,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怅惘。
“好。”我起身,“绍督察使,江南诸事,还请多多关照。”
他也起身,拱手:“浠侍郎慢走。”
我转身离舱。船头有风,吹得衣袂飞扬。
走出几步,我回头。他仍站在舱口,望着我的方向,身姿笔直,像一尊雕像。
画舫缓缓离岸,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雷峰塔。
有些事情,该翻篇了。
当夜,西湖别院。
杨显风听完我的叙述,久久沉默。
“他说的是真话?”他终于问。
“至少此刻是真。”我靠在椅背上,“往后如何,要看局势。”
杨显风走到我身侧,轻轻揽住我肩:“浠纱,你做得对。”
“什么对?”
“去见他的决定。”他低声道,“有些结,当面解开,比一直系着好。”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窗外,又下起了雨。细密的雨声,像无数织梭在空中飞穿。
“后天启程。”杨显风说,“京城的述职,不会比江南轻松。”
我点头。
江南的棋局,我们赢了第一步。
但真正的棋局,在京城。
那里,还有更大的风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