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三。他带着十几个老工匠,扛着几架织机,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
“侍郎,”赵三喘着粗气,“俺们几个商量了,把传习所的织机搬来,给大伙当场演示——让大伙看看,新机子到底能不能织出好绸,到底费不费事!”
他话音刚落,十几个工匠已经利落地架起织机,当场织起来。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赵三一边织一边讲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看好了!这是薛婆婆的双梭机,原来得十年功夫才能用,俺们改良了仨月,现在这小子——”他一拉过自己儿子,“十六岁,刚学一个月,就能织!”
他儿子红着脸,手脚却麻利,梭子飞穿,经纬交织,一截绸面渐渐显出浅浅的水波纹路。
有人惊呼:“真是双色的!”
“这…这一个月就能学会?”
“俺家小子能来学不?”
赵三拍拍胸口:“能!传习所敞开门收徒,不收一文!”
人群情绪彻底变了。那些原本忧心忡忡的小作坊主,此刻眼睛都亮了。
我抬头,看向人群后方的郑栾。
他站在原处,身边原本簇拥着的十几个小作坊主,已经一个接一个挤到前面去看织机演示了。
四目相对,他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有恼怒,有不甘,也有…某种清醒的认知:这场仗,他输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在人群中消失得很快,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巳时正,商税司挂牌仪式开始。
柳文康亲自揭匾,红绸落下时,掌声雷动。十八位丝行代表当场填写了税籍登记文书——这是新税制的第一步,登记而非纳税。
陈掌柜排在第一个。他接过登记文书时,手还有些抖,但眼神已经变了。
“侍郎,”他低声道,“草民先前糊涂,听信了谣言…这商税,草民愿意登。”
我点头:“陈掌柜,登记之后,往后你作坊的每一笔进项,都有据可查。年底按纯利计税,该交的交,该免的免。这是朝廷给你的凭证,也是你做生意堂堂正正的底气。”
他捧着那份文书,像捧着什么贵重东西,退下时眼角有泪光。
林秀儿排在队伍中间。她今日穿得干净整洁,文书是自己填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认真。
“老师,”她递上文书,声音清脆,“这是我织的第三匹绸卖的银子,五两整。往后作坊的账,我都会记。”
我接过,看着那个歪斜的名字,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站在学堂门口的样子——怯生生的,不敢抬头。
“林秀儿,”我轻声道,“从今日起,你是有税籍的人了。这文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往后无论走到哪里,你都可以堂堂正正说,你是做丝绸生意的。”
她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有税籍,就意味着官府承认了她的商人身份,意味着她可以立户头、签契约、甚至将来可以自己开作坊。
她眼泪刷地掉下来,却笑着跪下磕了个头。
我扶起她,低声道:“往后日子还长,好好走。”
她用力点头,退下时腰板挺得笔直。
仪式结束时,已近午时。阳光破云而出,洒在“商税司”三个金字上,闪闪发光。
人群渐渐散去,但仍有不少人围在织机旁,问东问西。赵三的嗓门还在半条街回响。
我站在石阶上,忽然有些疲惫,又有些说不出的踏实。
一只手轻轻搭上我肩头。
回头,杨显风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一身风尘,眉眼间却带着笑意。
“赶回来了?”我问。
“错过了挂牌,但赶上了看戏。”他望向人群,“这场戏,比我预想的精彩。”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秋风微凉,但阳光正好。
江南丝业的春天,或许还很远。
但今天,我们种下了第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