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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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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江南下了第一场霜。

清晨推开窗,院中草木皆染了一层薄白,唯有墙角那丛晚菊还擎着几朵金黄。我呵了口气,白雾在冷空中化开。

“夫人,该加衣了。”阿笑捧着件银狐毛披风进来。

我接过披上,指尖触到柔软温暖的毛尖,心头却惦记着另一件事——今日是女子学堂第一批绸缎交货的日子,也是杨氏通宝钱庄“工匠传习所”开课的第一天。

两件事,都关乎这场改革的“里子”。

辰时三刻,女子学堂后院。

二十匹丝绸整齐叠放在长桌上,每匹上都别着一个小小的木牌,刻着织造者的名字。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绸面上,泛着柔润的光泽。

陈月茹领着二十余名女子站在桌旁,个个屏息凝神。沈青舟、柳明轩以及几位丝行老师傅站在另一侧,等着验货。

“开始吧。”我点头。

沈青舟上前,先看第一匹。他熟练地展开一截,对光细看经纬,又用手捻了捻厚度,最后取水洒在绸面,看水渍扩散的速度——这是验密实度的土法子。

“经纬密实,厚度均匀,过水不渗…”他抬头,眼中闪过讶异,“上品。”

织这匹绸的少女叫林秀儿,才十六岁。听见“上品”二字,她眼圈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一匹接一匹验下去。二十匹中,有十二匹达标,八匹稍有瑕疵——或经纬略疏,或染色微瑕。

陈月茹脸色发白。我走到她身侧,低声道:“第一次,很不错了。”

“可八匹瑕疵…”她声音发颤。

“那就重织。”我看向那八名女子,“但重织的丝线、工时,学堂出。我只问一句——你们还愿不愿再试?”

八人沉默片刻,一个接一个点头。

“愿!”

“我能织得更好!”

声音不大,却坚定。

我转身对沈青舟道:“这十二匹达标绸,按契约价收,今日就兑银。至于这八匹…”我顿了顿,“再给她们半个月时间。半月后若达标,价加一成,算补偿。”

那八名女子齐齐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

林秀儿忽然跪下,朝我磕了个头:“谢老师给活路!”

我扶她起来:“路是自己织出来的,不是我给的。”

她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咧着嘴笑了。

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她年轻的脸上。我想,许多年后她或许会忘了今天验货的紧张,但不会忘记——她靠自己一双手,织出了第一匹被认可的绸,挣到了第一笔完全属于自己的银子。

这是女子在江南丝业中,织出的第一寸实实在在的“春”。

巳时,工匠传习所。

这地方原是钱庄后院的一排旧仓房,如今收拾出来,摆了二十架半旧织机。赵三带着七八个老工匠早早到了,正蹲在地上调校机子。

我进门时,屋里已坐了三十来个年轻人——都是各丝行送来学艺的学徒,最小的才十四岁。

赵三见我,搓着手站起来:“侍郎,这…这咋教啊?俺们就会干活,不会说话…”

“就教你们怎么干活。”我走到一架织机前,“赵师傅,您平日怎么教儿子,就怎么教他们。”

赵三的儿子也在学徒中,是个憨厚的少年,闻言挠头傻笑。

老匠人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赵三先开口。他走到织机旁,不坐,就那么站着:

“这织机啊,跟人处对象一样。你得摸清它脾气——啥时候该紧,啥时候该松,啥时候该给它‘顺毛’…”

他边说边示范,粗糙的手指在机身上游走,像抚摸老友:“听,这里声音发闷,就是经轴太紧了,得松一丝。再看这梭子,走得不利索,是轨道里有灰,得清…”

起初还结巴,渐渐流畅。其他老匠人见状,也各自找了台织机,开始讲自己最拿手的部分。

屋里渐渐响起各种声音——织机咯吱声、老匠人粗哑的讲解声、年轻人提问声、笔记的沙沙声。

我退到门边,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那些老匠人佝偻的背、粗糙的手、专注的脸,在光里有种神圣的质感。

他们是江南丝业的“活字典”,肚里装着几十年织机声里泡出来的智慧。这些智慧,若只随着他们老去、逝去而消失,那才是江南丝业最大的损失。

传习所织的,是技艺的“春”,是老树发新芽的希望。

午后,我正要回别院,周掌柜匆匆而来。

“夫人,东家从芜湖传了密信。”

我接过,展开。信很短,却让我心头一紧:

“绍秋白派心腹至江南,欲煽动丝行抵制商税试行。此人名郑栾,擅蛊惑,已在暗中接触各家家主。三日后商税司挂牌,恐生变故。我已启程回杭,此前诸事托付于你。万事小心。——显风”

信纸在指尖微颤。

商税试行,是改革最难的一关——动了所有人的钱袋子。若此时有人煽动…

“郑栾现在何处?”我问。

“昨日到的杭州,住在‘悦来客栈’,今日已见了三位家主。”周掌柜低声道,“都是之前抵制改制最凶的。”

“备车,去悦来客栈。”

“夫人,这太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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