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推行的第十五日,第一匹新绸带来的热潮还未褪去,沈家丝坊门口又立起了一架新奇的物事。
那是一台改良后的“双梭织机”,比寻常织机小巧,却多了一组梭轨。两个梭子交替飞穿,一匹绸上竟能自然织出双色渐变的花纹。
“这是薛婆婆的绝技。”沈青舟当众演示,“原要老师傅十年功底才能掌握,但改良后的织机,让学徒三月可入门。”
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丝行掌柜们眼睛发亮——这意味着复杂纹样的织造成本可降五成。
但我的目光,却落在织机旁那个沉默的老工匠身上。
赵三,那个曾质疑新织机的黑脸师傅。此刻他正蹲在机架旁,用一把极细的锉刀,一点点修整梭轨内侧肉眼难辨的毛刺。阳光照在他粗大的手指上,那双手布满老茧、染着洗不掉的靛蓝,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赵师傅,”我走过去,“这机子您调的?”
他抬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回侍郎,是俺调的。薛婆婆的图纸精妙,但真要织出好绸,还得靠手上这点‘肉功夫’。”
他说的“肉功夫”,是几十年手感积累的微调——哪里该紧一分,哪里该松一厘,哪里该用多大力道。这些,图纸上永远不会写。
“您愿意教吗?”我问,“教年轻人这‘肉功夫’。”
赵三愣了愣,搓着手:“俺…俺就是个粗人,不会教…”
“您刚才调梭轨时,说的那句‘这里要留一丝活气’,就是最好的教。”我看向围观的年轻工匠,“他们需要学的,不光是图纸,更是这些图纸背后,几十年织机声里泡出来的‘骨子’。”
江南丝绸的“骨子”,不在那些华丽纹样,不在那些响亮名头。在经年累月摩挲丝线的手指记忆里,在夜深人静时织机发出的每一个恰到好处的响动里,在老工匠眯眼审视一匹绸时,那一声“嗯,有筋骨”的赞叹里。
赵三看着那些年轻面孔,眼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织机前:
“那…俺就说说。这织机啊,跟人一样,有脾气。新机子硬,得像驯马,不能急。梭轨要磨,但不是用锉刀硬磨,得用丝线一遍遍过,让它自己‘熟’出来…”
他开始讲了。起初磕磕绊绊,渐渐流畅。年轻的工匠们围上来,有人蹲下细看,有人掏出小本记录。
我退到一旁。沈青舟走过来,低声道:“赵师傅从没这么说过话。”
“因为他从前觉得,说了也没人听。”我看着那群专注的年轻人,“现在有人听了。”
午后,女子学堂。
第一堂实操课过半,二十余名女子坐在十台织机前,手脚还显生疏,但眼神专注。
我巡看间,停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后。她叫林秀儿,父亲早逝,母亲是沈家的老织工。她织得格外认真,可梭子总在同一个地方卡住。
“这里。”我俯身,握住她的手,“引梭时手腕要松,像抛鱼线,不是推木头。”
带着她的手试了几次,梭子终于顺畅滑过。
林秀儿转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先生。”
“别叫先生。”我松开手,“叫老师就好。”
她用力点头,又埋头织起来。阳光透过窗格,在她年轻的侧脸上投下光影。那一刻我想起自己——多年前在父亲书房外偷听商事时,也是这样,抓住一点光就拼命往前钻。
陈月茹走过来,递给我一份名册:“按您说的,按每个人的擅长分了组——手巧的学织造,心细的学染色,胆大的学谈生意。”
我接过细看。名册做得细致,每个人的特点、进度、甚至家中情况都有备注。
“你费心了。”
“应该的。”她顿了顿,“只是…有件事。”
“说。”
“昨日下课后,有两个学生的家人找来了,要带她们回去。”陈月茹声音压低,“说是‘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还说…还说学堂教的是‘歪门邪道’。”
“人呢?”
“我没让进,但她们今早没来。”
我合上册子:“知道是哪家吗?”
“城东李记绣庄的两个绣娘,一个十九,一个二十二,手艺极好。”
“备车。”
李记绣庄在城东老街,门面不大,绣品却精致。
我进门时,掌柜的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正低头绣一幅牡丹。见我官服,她慌忙起身。
“不知侍郎大人驾临…”
“我来找秦小燕、赵春梅。”我开门见山。
妇人脸色变了变:“她们…不在。”
“是不在,还是你不让她们在?”我走到绣架前,那幅牡丹绣了一半,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这绣工,是秦小燕的手艺吧?”
妇人沉默。
“李掌柜,”我转身看她,“我知你苦心。绣娘是你的摇钱树,你怕她们学了别的,就不再安心刺绣。但你想过没有——若她们只会刺绣,将来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手抖了,该怎么办?若绣庄生意不好,你又养不起这许多人,她们又该去哪里?”
妇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女子学堂教的不止织造染色,还有记账、看货、管人。”我放缓语气,“秦小燕若学会这些,将来不仅能绣,还能帮你管绣庄,甚至自己开绣庄。到那时,她感念你的栽培,李记绣庄不是多了个帮手,而是多了个伙伴。”
这番话,我对着妇人的眼睛说。她眼中闪过挣扎、算计,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大人说得是…是老身狭隘了。”
“那她们…”
“明日就让她们回去上学。”妇人顿了顿,“只是…学堂真能保她们前程?”
“我不能保任何人前程。”我坦诚,“但我能给她们学本事的机会。至于前程——得她们自己挣。”
离开绣庄时,夕阳正好。
陈月茹在车上等我:“成了?”
“成了。”我靠上车壁,“但这样一家一家去说,不是办法。”
“那…”
“得立个榜样。”我看向窗外,“一个女子靠学堂学的本事,真挣出前程的榜样。”
她懂了:“您是说…”
“月底之前,女子学堂要织出第一批达标绸,承接杨氏商路的第一笔订单。”我转头看她,“月茹,这事你牵头。我要让全江南看看——女子不仅能织绸,还能靠织绸,活出另一番天地。”
陈月茹眼中燃起火苗:“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