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杨氏通宝钱庄正式运营的第七日。
周掌柜送来账册:放贷三千七百两,借给十一家中等丝行。一切顺利。
但我知道,风暴正在酝酿。
果然,午后柳明轩匆匆而来,脸色发白:“浠侍郎,出事了。市面上开始流传谣言,说杨氏钱庄的银子来路不正,是…是海匪的赃银。”
我放下账册:“源头查到了吗?”
“查到了,是汇丰钱庄钱掌柜指使的,但背后…”他压低声音,“是绍府的人到了杭州。”
终于来了。
“还有,”柳明轩递上一张帖子,“钱掌柜邀您明日午时,在望湖楼‘一叙’。”
帖子措辞客气,但“一叙”二字,透着刀光。
“去吗?”柳明轩问。
“去。”我将帖子放在桌上,“不但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次日午时,望湖楼二层雅间。
我到时,钱掌柜已在座,身旁还坐着三个陌生面孔——都是四十上下,衣着华贵,眼神精明。经介绍,分别是苏州、扬州、无锡三地钱庄的大掌柜。
“浠侍郎肯赏光,钱某荣幸。”钱掌柜笑呵呵斟茶。
我入座,并不碰茶盏:“诸位掌柜邀本官来,想必不是只为喝茶。”
几人交换眼色。苏州的孙掌柜开口:“侍郎快人快语,那孙某就直说了——杨氏钱庄利钱压得这么低,是要断同行的活路吗?”
“孙掌柜此言差矣。”我缓缓道,“杨氏钱庄的利钱,是针对改制丝行的特别扶持。寻常借贷,利钱与市面持平。”
“可丝行都往你们那儿跑,我们喝西北风?”扬州的李掌柜冷笑。
“那诸位为何不也降利钱,留住客人?”我反问。
几人语塞。
钱掌柜打圆场:“侍郎,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江南钱庄行会,有规矩——新钱庄入行,需缴‘行会银’五万两,利钱不得低于…”
“行会规矩,大得过《商律》吗?”我打断他。
雅间一静。
我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熙攘的街市:“诸位可知,朝廷为何要推丝行改制?因为江南丝业再不革新,就要被外洋赶超。丝业衰,钱庄还能独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我转身,看向他们:“杨氏钱庄来,不是要抢诸位的生意,是要和大家一起,把丝业这口锅做大。锅大了,大家分的粥才多。若诸位只想守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甚至暗中使绊子…”
我顿了顿,声音转冷:“那本官也不介意,奏请朝廷彻查江南钱庄——这些年,有多少利钱是合规的?有多少账目是干净的?诸位…心里有数。”
这话是敲打,更是威胁。
四个掌柜脸色都变了。他们能在江南立足,手底不可能完全干净。
许久,钱掌柜勉强笑道:“侍郎言重了…咱们,不都是为江南好吗?”
“既然为江南好,”我走回座前,“那就请诸位帮个忙——三日内,我要看到各家钱庄对改制丝行的利钱,降到两分以下。做不到的…”
我微微一笑:“杨氏钱庄很乐意,接手他们的客户。”
这是最后通牒。
离开望湖楼时,秋风吹得楼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阿笑在车前等我,低声道:“姑娘,方才周掌柜传话,说钱庄门口聚了些人,像是要闹事。”
“走,去看看。”
杨氏钱庄门外,果然聚了二三十人。
为首的还是那几个熟面孔——之前被赵三呵斥过的老工匠。他们举着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还我工钱”“黑心钱庄”之类的字。
周掌柜正带着人维持秩序,见我下车,连忙上前:“夫人,他们非说钱庄放贷给丝行,丝行就拿这钱买新织机、请新工匠,害他们丢了活计…”
我走到人群前。那几个老工匠看见我,声势弱了些,但眼神仍愤愤。
“诸位,”我开口,“说钱庄害你们丢了活计,可有证据?”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匠人站出来:“沈家买了新织机,就不要俺们这些老家伙了!这不是害人是什么?”
“沈家不要,其他丝行也不要?”我问。
“都要新式的,谁要俺们这些老古董?”另一人嘟囔。
我沉默片刻,转身对周掌柜道:“取纸笔来。”
纸笔取来,我当场写下一份告示:
“杨氏通宝钱庄设‘工匠传习所’,聘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任教,月俸五两,包食宿。凡愿将毕生手艺传于后辈者,皆可报名。”
写完,我让人当场贴在钱庄门外。
“诸位,”我面向那些老工匠,“新织机要人用,但老手艺更要人传。若诸位愿意,可来传习所任教。若不愿…钱庄也可借银给诸位,自开小作坊,专接那些新织机做不了的精细活。”
老工匠们愣住了。他们本以为会遭驱赶,却没想到是条新路。
“真…真给月俸五两?”花白头发的老匠人颤声问。
“真给。”我点头,“但有个条件——要真教,不能藏私。”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犹豫,有人心动。
我最后说:“江南丝绸的‘骨子’,在诸位手里。这‘骨子’若断了,江南丝绸就只剩一张花架子。钱庄立在这儿,不是要断谁的活路,是要让这‘骨子’——传下去。”
说完,我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那些老工匠围在告示前,指指点点,眼中重新有了光。
车驶离钱庄,阿笑轻声问:“姑娘,真设传习所?那又是一大笔开销…”
“这钱必须花。”我闭目养神,“丝绸的‘骨子’若断了,我们做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
而江南丝业的“骨子”,正在这场变革中,悄悄发生着最深层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