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如何?”
车内空气一凝。
柳文康手中茶壶微顿,茶水却未洒出半滴。他抬眼,深深看杨显风一眼,终是点头:“那便依杨总领。只是…”他话锋一转,“有些年轻人心浮气躁,若在会上说了不当的话,还望杨总领海涵。”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他已知道我们接触年轻一辈的意图。
杨显风微笑:“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马车驶入杭州城,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河道纵横。时近黄昏,酒楼茶馆已亮起灯火,丝竹声隐隐。
别院果然在西湖畔,推窗见水,烟波浩渺。柳文康安排妥当后告辞,说明日辰时再来接。
待他离去,院门关上,周掌柜才低声道:“柳明轩公子递了信,说被他父亲禁足家中,明日恐难出席。”
我与杨显风对视一眼。
“禁足是假,试探是真。”杨显风走到窗边,“柳文康在等我们表态——是要与他合作,还是要扶他儿子上位。”
“那我们…”
“我们都要。”我接过话,“既要柳文康的支持,也要给柳明轩舞台。”
话音刚落,又有仆从来报:“沈青舟公子求见浠侍郎。”
戌时三刻,偏厅烛火明亮。
沈青舟肩沾夜露,躬身长揖:“晚生沈青舟,拜见浠侍郎。”
“沈公子请坐。”我亲自斟茶,“夜寒露重,喝杯热茶。”
他双手接过,却不饮:“侍郎大人,晚生冒昧夜访,实是有要事相禀——明日大会,至少一半家主已商议好,要以‘工艺失传’‘成本过高’为由抵制新标准。”
“沈公子如何得知?”
“晚生…偷听了家父与几位叔伯的谈话。”他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随即坚定,“但晚生以为,新标准势在必行!江南丝绸若再不改进,莫说外洋市场,便是国内也要被赶超了!”
他从怀中取出改进织机的图纸,展开时手微微颤抖:“这是晚生三年前设计的,可提效三成,只是家父不许用。”
烛光下,图纸线条精细。我细细看过,抬眼看他:“沈公子将此图给我,不怕令尊怪罪?”
沈青舟抿唇:“家父守成,乃为家业。但守成若成守旧,家业必衰。”他起身深揖,“晚生愿以沈家丝行为试点,率先推行新标准!只求侍郎给我一个机会!”
这话掷地有声。
我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光,缓缓道:“明日大会上,你敢当众说这番话吗?”
他用力点头:“敢!”
“好。”我起身,“那明日,我等你。”
送走沈青舟,杨显风从屏风后转出,眼中含笑。
“这把刀,够锋利。”
“不止一把。”我望向窗外夜色,“周掌柜,去陈府递话,说明日大会前,我想先见见江南第一位女坊主。”
“是。”
夜深了,西湖起雾。
我站在窗前,杨显风从身后轻轻环住我。烛火将两个相偎的身影投在窗上,映着窗外无边的夜。
“明日,”他低声说,“这江南二十年的平静,就要被打破了。”
“打破之后呢?”
“打破之后,”他声音坚定,“才能建新的规矩。”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江南的棋局,即将落子。
而执子的人,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