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杭州丝行总会的议事堂已坐满了人。
八十一张紫檀交椅按资历排列,白发老者居前,中年家主居中,几个年轻子弟局促地坐在末排。我随杨显风踏入堂内时,满堂目光如箭射来。
柳文康起身相迎,将我们引至主位左侧的客席——不居主位,是谦逊;但客席设在所有家主之前,又是尊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诸位,”柳文康面向众人,声音温润,“今日朝廷杨总领、浠侍郎亲临,共商丝行革新大计,实乃江南丝业之幸。”
堂内响起稀落的附和声。
杨显风起身,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江南丝行,享誉百年。然近年外洋市场渐失,天竺、波斯丝绸质价渐追。朝廷拟推新标准,非为束缚,实为助诸位于变局中稳立。”
他将一卷新标准章程展开,由侍从分发给各位家主。
堂内响起翻页声,随即是低低的议论。
“这织造密度…比现行高了三成?”
“染色工艺竟要三十道工序?”
“还有这品级标识…如何判定?”
一位白发老者拄杖起身,正是沈青舟的父亲沈万钧:“杨总领,老夫做丝五十年,从未听过这等标准。江南丝绸之所以为天下冠,靠的就是祖传工艺。如今贸然改制,岂非自毁根基?”
这话一出,附和者众。
柳文康适时开口:“沈老所言有理。革新之事,确需慎重。”他转向我们,语气恳切,“杨总领,浠侍郎,不如先选几家试行,观其成效,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我缓缓起身,“敢问柳掌柜,天竺商船改良织机,可会等我们‘徐徐图之’?波斯商人压低丝价,可会等我们‘徐徐图之’?”
堂内一静。
我环视众人:“新标准看似严苛,实则为诸位置身量定——织造密度提高,是为布料更耐磨;染色工序增多,是为色泽更持久;品级标识设立,是为优质优价,避免劣币驱逐良币。”
“话虽如此,”另一位家主开口,“但工艺改进,需添新械、训工匠,成本大增。这钱…谁出?”
终于问到要害。
杨显风接过话:“朝廷有三策:其一,达标丝行享三年税惠;其二,杨氏商路愿提供低息借款,供诸位置办新械;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杨氏已与南洋三国王室签订契约,凡达标新绸,将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收购,首批订单——五十万匹。”
“五十万匹”四字如石投湖,堂内哗然。
沈万钧脸色微变:“此言当真?”
“契约在此。”杨显风从袖中取出三卷盖着王室印玺的文书,由侍从捧至各位家主面前传阅。
文书是真的,印玺是真的,条款清晰——只要丝绸达标,价格、数量、交货日期,白纸黑字。
方才还嘈杂的大堂,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我在寂静中开口:“这五十万匹订单,江南七十八家丝行皆可争取。但前提是——达到新标准。”
利益当前,人心浮动。
我能看见几个中年家主交换眼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南洋契约。
柳文康神色不变,但端起茶盏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就在这时,末排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晚生沈青舟,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末排。沈万钧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惊怒。
沈青舟站起身,青衫在满堂锦缎中显得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先向父亲深施一礼,随即转向堂中:
“父亲,诸位叔伯,请容青舟说几句僭越之言。”
“逆子!坐下!”沈万钧低喝。
沈青舟不退,反而上前几步,走到堂中:“三年前,青舟曾赴广州十三行游学,亲眼见天竺商人以新式织机,三日织出一匹绢,质地虽不及江南,价格却低三成。去年,波斯商船运来丝绸,色泽鲜艳度已追平我杭州上品。”
他深吸一口气:“那时青舟便想,若我们不思变,十年后,江南丝绸还有何优势?”
“放肆!”沈万钧拍案而起,“你才见过几分世面,就敢在此大放厥词!”
“父亲!”沈青舟跪地,却不低头,“正因青舟见过世面,才知危机已至!祖传工艺固然精妙,但固步自封,终将被时代抛下!今日朝廷给机会、杨氏给订单,此乃天赐良机!若因守旧而错失,他日江南丝业衰败,我等有何面目见先祖?”
字字铿锵,满堂皆惊。
柳文康深深看了沈青舟一眼,又看向脸色铁青的沈万钧,最终将目光投向我。
我微微颔首。
“沈公子请起。”我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堂,“你所言,正是朝廷推行新制的初衷——非为颠覆传统,是为延续辉煌。”
沈青舟起身,眼中已有泪光。
我转向众人:“沈公子年轻,言辞或有冲撞,但话中道理,诸位细想便知。江南丝业百年根基,靠的不是守成,是代代革新。今日之新标准,正如百年前先辈改良织机、引进新染——当时亦有人反对,但时间证明,他们是对的。”
堂内沉默。几个年轻子弟眼中已燃起火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从通报:
“陈氏丝坊陈月茹,求见。”
满堂再次哗然。女子入丝行大会,前所未有。
柳文康蹙眉:“此乃丝行议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