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显风沉默片刻,指腹摩挲着杯沿:“我是嫡长孙,生来就要继承家业。七岁学账,十岁随船出海,十五岁独当一面…他们把我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却从未问过我想不想。”
他抬眼,烛光在眸中跳跃:“所以我至今未娶。家族催过无数次,这些年来,说亲的能踏破门槛。”
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哦?说来听听。”
他看我一眼,忽然笑了:“吃味了?”
“谁吃味。”我垂眸喝茶,“不过是…好奇杨老板的‘风流韵事’罢了。”
杨显风起身走到我身侧,俯身双手撑在椅背两侧,将我圈在身前。这个姿势太近,他的气息笼罩下来。
“真想知道?”
我心跳微乱,却强作镇定:“说说看。”
“南洋暹罗的公主,十六岁,会说七国语言,最爱红宝石。”他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调子,“她父王说,若我娶她,陪嫁三条商路。”
“你答应了?”
“我说我晕船,受不了常年漂在海上。”他轻笑,气息拂过我耳畔,“其实是嫌她太小,说话时总偷看我,像看个新奇物件。”
我又喝了口茶,茶已微凉。
“西域龟兹国的贵女,善舞,腰肢软得像柳条。”他继续道,“她兄长说,若能联姻,丝路关税减半。”
“这个好。”我故意道,“省不少钱呢。”
“是啊。”他点头,“可惜她身上香料味太重,熏得我头疼。”
我忍不住弯了嘴角。
“江南首富的独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嫁妆够买下半座姑苏城。”他凑近些,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鬓发,“这个最好,是不是?”
“杨老板艳福不浅。”我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响。
他忽然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迫我与他对视。烛光在他眼中晃动,那里面映着两个小小的我。
“可这些人都不是你。”
我呼吸一滞。
“她们要么看中我的钱,要么看中我的势,要么…只是遵从父兄之命。”他拇指轻抚过我脸颊,动作珍重,“只有你,浠纱,你看我的眼神里,从来不是那些。”
“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轻。
“是理解。”他声音更轻,像怕惊扰什么,“是懂得我想要的那个‘天下’,也愿意陪我一起建。是…把我当成杨显风,而不是杨氏的家主。”
他松开手,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姿态:“所以我推了所有婚事,等到今天。”
我平复呼吸,故作随意:“等到什么?”
“等到一个让我觉得,娶了也不亏的人。”他坐回对面,眼中笑意促狭,“结果等来一道赐婚圣旨,还是皇上做媒。”
我也笑了:“委屈杨老板了。”
“委屈。”他点头,“所以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他认真想了想,烛光在脸上投下温柔的影子:“婚后第一年,每月陪我下一次棋。第二年,每年陪我出一次海。第三年…”
“第三年怎样?”
“第三年,”他凝视我,眼中温柔漫溢,“生个我们的孩子。要像你,聪明,倔强,魅惑众生,还不自知。”
这话太直白,我耳根滚烫,抓起手边一块桂花糕扔他:“谁要给你生孩子!谁魅惑众生了!”
他稳稳接住,咬了一口:“嗯,甜。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想想往后几十年,要跟你这么个人精朝夕相对,”他摇头叹息,眼中却满是笑意,“我还真有点…恐婚。”
我瞪他,他却笑出声。那笑声在狭小地下室里回荡,带着难得的、全然放松的愉悦。
笑过后,他正色道:“说真的,浠纱。成家这条路,我从未走过。若我做得不好…”
“那就学着做。”我打断他,“就像我学着做司商侍郎,你学着做杨氏家主。我们一起学。”
他看着我,烛火在眼中跳动。许久,轻轻点头。
“好,一起学。”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杨显风起身:“该走了。明日还要应付那些打探消息的。”
我送他到暗门边。他转身,忽然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衣衫下温暖的体温。
他俯身,在我唇上印下一个吻。
不同于以往的炙热索取,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像某种郑重的承诺。唇瓣轻触,辗转,厮磨,直到我呼吸微乱,他才缓缓退开。
“走了。”他最后看我一眼,转身推门。
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
同一时刻,养心殿。
李忝看着案上三封南洋国书,久久沉默。
国书措辞恭敬,却字字绵里藏针——若不准杨氏设银庄分号,三国与大宁的商贸“恐受影响”。
“陛下,”曹德海低声道,“今日秋菊展,杨显风当众赠礼,与浠侍郎眉目传情…园中议论纷纷,都说这是一对璧人。”
“璧人…”李忝轻笑,手指轻敲案面,“好一个璧人。传朕旨意,三日后早朝,公开赐婚诏书。”
“那浠侍郎的官职…”
“照旧。”李忝抬眼,眼中精光一闪,“婚后仍任司商侍郎,专责江南商事改革。至于杨显风…”
他提笔,在空白诏书上挥毫写下:
“封杨显风为皇商总领,赐三品虚衔,协理江南商事,督办海外通商。”
笔尖顿住,墨迹在纸上洇开一朵墨花。
“陛下,这‘皇商总领’一职,前朝未有先例…”
“朕就是要开这个先例。”李忝放下笔,看着未干的墨迹,“既要绑,就绑得名正言顺。让他夫妻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商,皆入朕彀中。”
窗外秋风骤起,卷得宫灯乱晃,在殿内投下晃动的光影。
棋盘之上,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