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苑的秋菊开得正盛。晨光透过薄云洒下,将满园金盏、瑶台、玉翎映得璀璨夺目。百官携家眷缓步其间,看似闲适赏花,我却知道每双含笑的眼睛后都藏着审视。
“浠侍郎今日这身鹅黄,衬得人比花娇。”柳相夫人携女儿走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我今日确是精心打扮——鹅黄软罗裁的襦裙,外罩月白轻纱半臂,发间簪一支含苞的玉簪花,素银流苏随着步履轻晃。既要让某人看得赏心悦目,又不至太过招摇惹人非议。
“夫人谬赞。”我含笑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园门。
辰时三刻,那道青衫身影终于出现在月洞门外。
杨显风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极淡的云水纹,阳光下泛起若有若无的光泽。腰间佩了枚羊脂白玉环,手中执一柄象牙骨扇——这副打扮,倒真像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与平日那副沉静商贾模样判若两人。
他一入园,便引来诸多目光。几个相熟的商人上前寒暄,他含笑应对,举止从容。
我故意背过身,佯装专心赏一盆“金背大红”。待他脚步声停在身后三步处,才像刚察觉般转身。
“杨老板。”我颔首致意,脸颊恰到好处地泛起浅红。
“浠侍郎。”他回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又礼貌地移向那丛菊花,“这金背大红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倒让在下想起…”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锦囊。
锦囊用上好的苏绸制成,面上一朵莲花绣得精致绝伦,针脚细密,花瓣仿佛还带着晨露。
“前日偶见苏绣大家王娘子的新作,觉得这莲花清雅脱俗,恰似…”他目光又落回我脸上,这次多了几分深意,“恰似秋日芙蓉。想着浠侍郎或许喜欢,便贸然带来了。”
他将锦囊递过来。
园中静了一瞬。附近几位夫人停下交谈,几位官员也侧目看来——富可敌国的杨老板,当众向新晋的司商侍郎赠送贴身之物,这意味太明显。
我手指微颤,接过锦囊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触到那温热,我脸颊更红,低头轻声道:“杨老板费心了…这太贵重。”
“不过是件玩物。”他微笑,眼神却深,“若侍郎不嫌弃,便收着吧。”
我将锦囊攥在手中,指尖能感觉到里面有个硬物,不是寻常香囊会放的香料。
“那…便谢过了。”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转身欲走。
“浠侍郎留步。”他又唤。
我回身,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这是江南几家丝行的历年账目概要,虽不齐全,或对侍郎整顿商会有助。”
这回是公事了。
我接过,翻开第一页便怔住——册子里夹着一枚压干的玉簪花,花瓣虽已失水,形态却完整,正是我今日发间簪的那种。
抬眼看他,他眼中笑意温柔,却转瞬即逝。
“杨老板费心了。”我合上册子,这一次,抬眼与他对视了片刻。
目光相接的刹那,园中似有微风拂过,卷起几片菊瓣。
然后我转身离去,脚步略显仓促,鹅黄裙摆划过青石小径,像只受惊的蝶。
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沉静而专注。
水榭旁,几位夫人正在窃窃私语。
“…瞧见没?那眼神,分明是动了心。”
“可浠侍郎那般反应,倒像是羞怯多于反感。若真无意,怎会收那锦囊?”
“这二人若真成了,倒是一段佳话。一个富甲天下,一个才貌双全,又是皇上赐婚…”
“嘘,皇上来了。”
李忝在众臣簇拥下缓步入园,明黄常服在秋阳下格外醒目。他目光扫过园中众人,最终落在我身上,又移向不远处的杨显风。
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今日秋菊甚好。”他缓声道,声音温润,“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尽兴赏玩便是。”
园中气氛松弛了些。丝竹声起,宫娥穿梭奉茶。
但我心知,方才那一幕,已足够传入皇上耳中。
午时,宴席设在水榭。曲水流觞,珍馐罗列。
我座位被安排在女眷一侧,与杨显风隔水相望。水光粼粼,倒映着两岸人影。席间他偶尔举杯,目光穿越水面与我相接,又绅士地移开。
每一次目光相触,我都配合地垂眸,指尖轻抚腰间那个锦囊。
宴至半酣,忽有内侍匆匆而来,在李忝耳边低语几句。
皇上神色微动,抬眼看向杨显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鹰隼发现了什么。
杨显风却似浑然未觉,正与身旁一位老商人谈笑风生,执扇的手稳如磐石。
宴散时,李忝特意唤住我:“浠卿。”
“臣在。”
“杨老板所赠账册,可还合用?”他问得随意,像闲话家常。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皆是历年旧账,颇有参考价值。杨老板…有心了。”
“是啊,有心。”李怙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三日后宫中还有小宴,浠卿记得来。”
“臣遵旨。”
三日后——正是圣旨公开之时。
我行礼退下,走出水榭时,秋风拂面,竟觉脊背微凉。
当夜,城南染坊地下室。
烛火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我拆开锦囊,倒出那枚莲花玉坠——羊脂白玉雕成,莲瓣舒展,中心一点天然绯色,像花蕊。玲珑剔透,价值不菲。
“喜欢吗?”杨显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见他倚在门边,已换下白日那身华服,穿着惯常的靛青布衫,倒显得更自在。
“太贵重了。”我将玉坠放回锦囊,“今日园中那么多人看着…明日怕是满城风雨。”
“就是要满城风雨。”他走近,接过锦囊,将玉坠取出,俯身轻轻系在我腰间,“让他们都看见,我杨显风对浠纱有意。看清楚了,往后便少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系结的手指很稳,动作却温柔。丝绦在腰间打好一个繁复的结,他指尖在结上停顿片刻,才松开。
“可这样,皇上更会起疑。”我在他对面坐下,提壶斟茶。
“起疑才好。”杨显风接过茶盏,“他很快会发现南洋三国联名递国书的事。”
茶水氤氲,香气漫开。
“今日内侍跟皇上说的就是这个?”
“嗯。”他抿了口茶,“那个时候递的,当时皇上还没看到详文。三国国书言辞恳切,请大宁准杨氏银庄在沿海三港设分号。理由很体面——便利商贸,惠泽万民。”
烛光下,他眉眼间有丝淡淡的自嘲:“家族那些老头子,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
“你…和家族关系不好?”我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