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城北废弃的染坊地下室。

烛火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空气里有陈旧染料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我推开暗门时，杨显风已等在桌边，指尖正轻轻敲击着一只乌木匣子。

“迟了半刻钟。”他抬眼，烛光映得他眸色深邃。

“甩掉眼线花了些功夫。”我解下深色斗篷，露出里面素青的常服。

他起身接过斗篷挂好，转身时手很自然地拂过我肩头。

“坐下说。”他按住我肩膀让我落座，自己却站着，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

纸条展开，他扫了一眼，神色未变，只将纸条递给我。

“宫内线人刚送出的消息。”他声音低沉，“比你我想的更快。”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赐婚圣旨已拟，三日后宣。”

我指尖微凉。他察觉了，伸手覆住我的手背，掌心温热而稳定。

“怕了？”他低声问，拇指在我手背轻轻摩挲。

“不是怕。”我抬眼看他，“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之间，终于要说破的事，竟要以这样的方式开场。”

他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有种温柔的无奈。俯身靠近，手指抬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我的脸：“有些事早该说了。只是我总想着…等你再信我一些，等我安排再周全一些。”

他的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熟悉的沉香气。我闭上眼，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肩。

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手臂环过来，将我拢进怀里。

“告诉我吧，”我闷在他衣襟里说，“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片刻，开始说话。声音从我头顶传来，胸膛微微震动。

“岭南杨氏，行商七代。南洋十三港有我们的货栈，西域三条商道有我们的马队，东瀛、高丽、暹罗…凡商船能到之处，皆有杨氏印记。”

我抬眼看他。他垂眸与我对视，眼中没有炫耀，只有坦荡的陈述。

“三年前我来大宁，奉家族之命建最后一块商网。”他手指轻轻梳理我鬓边碎发，“来之前，我已带了十二条核心商路的人马、三处隐秘货栈、五家钱庄的底子。这三年，不过是将暗线转为明线。”

“你要的究竟是什么？”我低声问。

他低头，额头轻抵着我的额头，这个亲昵的姿势让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汇通天下。”他轻声说，气息拂过我唇畔，“持我杨氏银票，在南洋可兑，在西域可兑，在大宁…自然也可兑。我要让天下财货如水，自由流通。”

我凝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这岂非动摇国本？”

“不。”他摇头，鼻尖轻轻蹭过我的，“是补国本之缺。朝廷重农抑商，银庄被官绅把控，手续繁复，利息高昂。我要让寻常商贩也能便捷汇兑，让小额银钱也能流通无阻。”

他说这话时，眼中光芒灼灼，那是真正心怀宏图之人才有的神采。我看着这样的他，心头悸动。

“所以初见我时…”我轻声问。

“初见时，你面纱掉落，”他笑了，那笑里带着回忆的温柔，“我确实心旌摇曳。想着这般容貌的女子，该被珍重护着，不该在朝堂上被人当棋子摆弄。”

他顿了顿，手指抚上我脸颊：“但后来让我想护着你的，是你眼里的光——你谈起改良丝绸时眼里的执拗，深夜查账时揉眼睛的娇憨，还有…偶尔看向我时，那份藏不住的信任。”

我脸颊发烫，却未躲开他的触碰。

“所以帮我，起初是交易？”我问。

“起初是。”他坦然，“想借你的善行，为杨氏在大宁积一份善缘。但后来…”

他停住，拇指轻轻摩挲我的下唇：“后来芦苇边那个吻之后，就不只是交易了。”

我耳根滚烫，想起扬州，在去药园的山径——在芦苇丛间，他俯身，吻了我。那个吻起初轻柔试探，渐渐深入绵长，直到我喘不过气才松开。

“现在皇上赐婚，”我稳住心神，“你要如何应对？”

“圣旨三日后才宣，”他走回桌边，蘸着杯中残茶在桌上疾书，“这三日，我们要做三件事。”

茶水画出三道痕。

“第一，我会联络家族，调动海外资源。让皇上明白——杨氏的生意网，不止在大宁。”

“第二，你要继续推进商税改革，尤其是江南丝行整顿。让他看到，留着你比毁了你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