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暮色初临。
御花园内灯火通明,琉璃宫灯沿水廊蜿蜒悬挂,映得一池残荷都有了暖意。丝竹声从远处水榭飘来,裹着秋夜微凉的风。
我到的时辰不算早。园中已聚了数十位官员及家眷,朱紫青蓝的官服在灯火下交错,女眷们的锦缎衣裙窸窣作响,环佩叮当。
“浠侍郎到——”
内侍一声通报,园中霎时静了半瞬。
无数道目光扫来。我今日未着官服,换了身天水碧的罗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莲花步摇。既不失礼,也不招摇。
“浠卿来了。”李忝坐在主位,含笑抬手,“赐座。”
位置安排得微妙——不在末席,也不近御前,恰在文武官员交界处。左边是户部几位郎中,右边…空着一个席位。
我刚落座,便听内侍又报:
“杨显风到——”
园中再次静了静。
杨显风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极淡的云纹,腰间依然只系那枚羊脂玉环。他缓步而来,对御座躬身行礼,姿态从容得不像商贾,倒像闲散宗室。
“草民杨显风,叩见陛下。”
“平身。”李忝笑容温煦,“杨老板是贵客,赐座。”
内侍引他向这边走来。我垂眸抿茶,余光瞥见他停在我右侧的空位前,顿了顿,才缓缓落座。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
宴会开始。宫娥鱼贯上菜,乐伎奏起《春江花月夜》。官员们互相敬酒,说着场面话,气氛看似融洽。
但我能感觉到,至少有一半的目光,在暗暗观察我和杨显风。
酒过三巡,李忝忽然开口:“浠卿。”
我起身:“臣在。”
“朕听闻,你近日在筹划商事改革章程?”他执杯微笑,“说来听听,也让诸位爱卿参详参详。”
园中安静下来。这是要我在百官面前亮底牌。
我定了定神:“臣拟从三处着手。其一,整顿江南丝绸行会,统一织造标准,遏制以次充好之风。其二,规范各地市集牙行,明码标价,取缔强买强卖。其三…”
我顿了顿:“试行‘商税累进制’,利薄者轻税,利厚者重征,以调贫富。”
话音落,园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户部左侍郎出列:“浠侍郎此议虽好,但江南丝行背后关系盘根错节,统一标准恐遭抵制。市集牙行更是地方势力把持,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李侍郎所言甚是。”我颔首,“故臣以为,当‘先立标杆,后推全局’。先在京城试行,见效后再推广各州府。”
“那商税累进…”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盐铁司的官员,“如何界定‘利薄利厚’?若商人做假账,岂非形同虚设?”
这个问题尖锐。我正思忖如何答,身侧忽然响起杨显风的声音:
“草民可否说两句?”
李忝挑眉:“杨老板请讲。”
杨显风起身,未看我,只朝御座拱手:“草民行商二十年,深知账目之弊。然有一法可解——不由商户自报,而按‘流水’计税。”
“流水?”
“正是。”他从容道,“每笔交易经官府备案的牙行或钱庄,留底查证。商户年总流水逾万两者,税加一成;逾十万者,加两成。如此,账可作假,流水难瞒。”
园中静了静,随即响起更多议论。
“此法倒是新颖…”
“可钱庄牙行若与商户勾结…”
“所以需要监察。”杨显风接话,依然平静,“设商税司,专司核查。官员三年一调,避免与地方势力盘结。”
他说这话时,依旧未看我一眼,仿佛只是随口建言。
但我听懂了——他在替我解围,也在替我铺路。
李忝抚掌而笑:“杨老板不愧是商界翘楚,见识不凡。浠卿,你以为如何?”
我躬身:“杨老板所言切中要害,臣受教。”
“既如此,”李忝目光在我和杨显风之间流转,“这商税改革一事,不如就由浠卿主理,杨老板从旁协助?毕竟实务经验,还是商人最懂。”
这话一出,园中气氛陡然微妙。
皇上这是要把我和杨显风绑在一起。既是重用,也是试探——试探我们会不会走得太近。
我尚未答话,杨显风已开口:“承蒙陛下看重,然草民一介白身,恐难服众。不若这样——浠侍郎定章程,草民可联络江南、蜀地几家大商行,请他们先行试行。若见效,再推广不迟。”
以退为进。既接了皇命,又保持了距离。
李忝深深看他一眼,笑了:“准。”
丝竹声又起,宴会继续。但我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御座的目光,仍不时扫过。
戌时二刻,酒酣耳热。
不少官员离席赏月,三三两两散在园中。我起身走向水边,想透透气。
残荷在夜色里只剩模糊轮廓,水面倒映着点点灯火。秋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
“披风也不系好。”
身后响起声音。我回头,见杨显风站在三步外,手中拿着我那件月白披风。
他走近,将披风展开,轻轻披在我肩上,手指在系带处停顿一瞬,打了个利落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