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我说。
“应该的。”他退后半步,与我并肩看向水面,“今夜这出戏,皇上可还满意?”
“难说。”我压低声音,“他让我们共事商税改革,既是机会,也是牢笼。”
“牢笼也能变通途。”他声音很轻,“关键在于,我们如何走。”
远处传来脚步声。我们默契地拉开距离,他转向一旁假山,仿佛在赏石。
来的是柳云傲。老相国拄着拐杖,慢悠悠走到我身边:“浠侍郎好兴致。”
“柳相。”我行礼。
他摆摆手,目光却看向杨显风的背影:“那位杨老板…是个妙人。”
“柳相何出此言?”
“懂得在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沉默。更懂得…”他转头看我,“在皇权面前,摆正自己的位置。”
我心头微动。
柳云傲苍老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老夫年轻时也想过改革商税,可惜阻力太大。如今有你,有他…”他顿了顿,“或许能成事。”
“柳相愿意相助?”
“不是相助。”他摇头,“是交易。你们若能整顿江南丝行,替我柳家在那边的生意扫清障碍,老夫便在朝中,替你们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他说得直白。我反而松了口气——明码标价的交易,最是稳固。
“成交。”我说。
柳云傲笑了,拄着拐杖蹒跚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小心绍秋白。他今夜…太安静了。”
我抬眼望去,果然见绍秋白独自坐在席间,慢悠悠品酒,目光却一直落在这边。
安静得反常。
亥时初,宴会近尾声。
李忝起身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摆驾回宫。百官陆续告退。
我故意留到最后。等园中人散得差不多了,才缓步往外走。
杨显风的马车等在宫门外。他正要上车,见我出来,顿了顿。
“浠侍郎可要搭车?”他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还未离开的官员听见。
“不敢劳烦杨老板。”我颔首,“府上马车已在等候。”
“那便告辞。”他拱手,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确认什么。
我登上自家马车。阿笑递来暖手炉,低声道:“姑娘,刚收到消息——绍相离席后,直接去了养心殿。”
我握紧手炉。果然。
“还有,”阿笑声音更轻,“杨先生让周掌柜传话:三日后,老地方见。”
我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今夜这场戏,演得累,但值得。皇上看到了他想看的——杨显风对我有意,但我保持距离;我们愿为朝廷效力,但各有分寸。
至于绍秋白…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我掀开车帘,望向深蓝的夜空。
三日后。该摊牌了。
同一时刻,养心殿。
李忝卸下冠冕,只着常服,靠在软榻上听曹德海汇报。
“…宴席间,杨显风为浠侍郎解围三次,但举止守礼,未逾矩。浠侍郎态度疏离,始终以官职相称。”
“就这些?”
“散席后,二人在水边短暂交谈,柳相过去后便分开。出宫时,杨显风邀车被拒。”
李忝闭目养神片刻,忽然问:“绍秋白呢?”
“绍相…”曹德海迟疑,“宴后求见陛下,但陛下已歇息,他便在殿外站了半刻钟,方才离去。”
“说了什么?”
“只说…‘臣有要事禀报,关于杨显风真实身份’。”
李忝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真实身份?”
“是。但奴才追问,他又不肯细说,只道…‘时机未到’。”
殿内静下来。烛火哔剥,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许久,李忝缓缓道:“传朕口谕,明日早朝后,让绍秋白单独来见。”
“遵旨。”
曹德海退下后,李忝独自走到窗边,望向御花园方向。
夜色深沉,灯火已熄。
他想起宴上杨显风侃侃而谈的模样,想起浠纱不卑不亢的应对,想起这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若有若无的张力。
“一个想改革,一个想借改革铺路…”他喃喃自语,“倒是一对妙人。”
窗外秋风骤起,卷落一树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