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在浠府门前停稳,我便看见杨显风的身影。
他并未倚门而立,而是端坐在门厅茶案旁,正用一套天青釉茶具沏茶。茶香随水汽袅袅升起,他执壶的手稳如磐石,听见脚步声也未抬眼。
“龙井,明前。”他斟了两盏,推过一盏,“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今日穿靛青长衫,腰间只系一枚羊脂玉环,素净得近乎刻意。但那股久居上位的从容,却从每个细微动作里透出来。——我以前怎么没有留意呢。
“恭喜浠侍郎。”他举盏示意,唇角微扬,“从四品,专司全国商事——这个位置,很适合你。”
“适合?”我抿了口茶,“杨老板真这么认为?”
“至少适合现在的你。”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脸上,“怎么,不高兴?”
我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任命文书,摊在案上:“我想做的,不是坐在衙门里制定章程,也不是替朝廷打理钱袋子。”
“那是什么?”
“改良丝绸,让寻常百姓也穿得起好料子。试制新式炉具,让穷人冬天少挨冻。建女子学堂,教她们读书算账谋生。”我一字一句道,“这些,才是我想做的事。”
杨显风静静听着,手指沿着茶盏边缘缓缓摩挲。
“所以,”他终于开口,“你接下这官职,只是权宜之计?”
“是。”我迎上他的目光,“我需要这个身份积蓄力量。但终有一日,我要离开朝堂,去做自己的事。”
他笑了,带着些许欣赏。
“有魄力。”他说,“但你可知道,在这世道,想做自己想做的事,需要什么?”
“愿闻其详。”
杨显风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秋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身影在窗框里凝成一道沉稳的剪影。
“需要两样东西。”他的声音平静有力,“第一,让人无法忽视的实力。第二,让人不敢触碰的底线。”
他转过身,目光如深潭:“你现在有官职,但这不够。你要建的,是一个离了你就会动荡的体系——让你的丝绸铺遍江南,让你的炉具暖了千家万户,让你的学堂教出成百上千能独当一面的女子。到那时,谁动你,就是动民生根基。”
我心头震动,却故意反问:“杨老板这是在教我...养寇自重?”
“不。”他走回案前,俯身撑住桌面,与我平视,“我是在教你,如何把善意变成力量。”
距离太近,我能看清他眼底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和风霜刻下的痕迹。这个男人的年纪与经历,都沉淀在这一眼里。
“为什么帮我?”我轻声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轻啄一下我的唇,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张极为详尽的商路图,不仅有大宁疆域,更囊括南洋、西域、漠北、乃至更遥远的国度。无数红线蜿蜒交织,像一张覆盖半个世界的血脉网络。
“这条,”他的手指划过东南海域,“通往吕宋、爪哇、天竺。我的船队每季往来,运回香料、宝石、奇木。”
手指移到西北:“这条,穿过漠北草原,通往波斯、大食。马队带回的皮毛、药材,换走的是丝绸、瓷器。”
再往东:“高丽、东瀛、琉球...都有我的货栈。”
最后,他指尖轻点大宁境内几处:“江南丝坊、蜀地织坊、景德镇瓷窑、各地粮仓、钱庄...这些,是我二十年经营所得。”
他抬眼看向我:“现在你问我为什么帮你?”
我等待下文。
“因为你这几条路,”他指向地图上几处空白,“我想走,但走不通。”
“哪几条?”
“改良民生这条路。”他目光灼灼,“商人逐利,只做赚钱的买卖。官员求稳,只做不出错的事。唯有你——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士人的担当,还有...改变些什么的执念。”
他收拢地图,动作从容:“浠纱,我看过太多人。有人求财,有人求权,有人求名。但求‘让世道好一点’的人...很少。少到值得我下注。”
这番话说得坦荡,我却想起绍秋白的警告。
“今日绍秋白请我过府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说,皇上在查你。说你货通列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隐藏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