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晨钟敲响时,百官已分列两班。
我站在文官队列中,青色官服在一片朱紫间格外醒目。圣旨宣读的声音回荡在殿宇高梁间,字字清晰。赐婚,似乎并未激起多少波澜,而当“皇商总领,三品虚衔”八字落下时,我听见殿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垂首跪接圣旨的刹那,余光瞥见右前方那个身影——绍秋白站得笔直如松,可手中玉笏边缘,竟有细微裂痕。
退朝时,我在宫道上与他迎面。
“浠侍郎。”他的声音平稳得过分,像绷紧的弦,“恭喜。”
我颔首:“谢绍相。”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礼数允许的略长半息。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深潭底下翻涌的暗流,表面却平静无波。
“杨显风此人,”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城府极深。你…当心。”
说完转身离去。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官袍下摆扫过青石板,竟有几分滞重。
申时末,浠嫣的贴身丫鬟在司商衙门后门等我,面色焦急。
“三小姐,二小姐请您速去绍府一趟,有急事相商。”
“何事?”
丫鬟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与…与绍相有关。二小姐说,若您还念姐妹之情…”
我沉默片刻:“备车。”
绍府密室,烛火只点了两盏。
我推门进去时,绍秋白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暮色从窗棂透入,将他月白常服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
“你来了。”他没有转身。
“绍相找我何事?”
他缓缓回头。烛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那双平日温润的眼,此刻深邃得令人不安。
“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是交谈的礼仪距离。
他却没有坐,而是走到我身侧的书架旁,手指拂过一册册书脊。这个角度,我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线绷得很紧。
“七年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那日十里亭,秋雨初歇,你车帘掀开时…”
他顿住,手指在一册《诗经》上停住。
我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他却转了话题:“你知道我为何娶你二姐吗?”
我不答。
“因为那日她撑伞站在浠府门口,侧脸的轮廓…有三分像你。”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很可笑是不是?可我那时想,若不能娶你,娶一个像你的人…也好。”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他转过身,终于看向我。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里面有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后来我发现,再像也不是。”他走近一步,又停住,手扶着椅背,指节微微发白,“这七年,我看着她,想的却是…若坐在这个位置的是你,会如何与我说话,会如何…”
“绍相。”我打断他,声音尽量平稳,“你醉了。”
“醉?”他低笑一声,那笑里满是自嘲,“我倒希望我是醉了。”
他突然伸手,不是碰我,而是取过我面前那盏未动的茶。指尖掠过杯沿时,似有若无地擦过我的手背。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仰头,将那杯凉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有水渍顺着下颌滑落,他没擦。
“赐婚圣旨…我今晨才知道。”他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皇上这步棋,下得真妙。”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暮色已沉,他的身影融在昏暗中,声音飘过来:“浠纱,若我现在问你…若没有杨显风,若没有这道圣旨,你可会…”
话没说完,他突然转身,几步走到我面前。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混着一丝酒气。
他俯身,双手撑在我座椅扶手上,将我困在方寸之间。呼吸拂过我额前碎发,温热而急促。
我抬眼与他对视。烛光下,他眼中翻涌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像困兽在笼中冲撞。
时间在这一刻拉得很长。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看见他喉结滚动,看见他撑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隐现。
然后,他极缓慢地、极克制地低下头——却在离我唇畔寸许处,猛然停住。
呼吸交缠,体温相闻。
他盯着我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找到什么。而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
最终,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些翻涌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了大半。
他直起身,退后两步,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疲惫而…苍老。
“对不住。”他声音沙哑,“我失态了。”
他走到桌边,重新倒了杯茶,这次慢慢喝下。再转身时,已恢复了三分平日模样,只是眼角微红。
“今日找你,原是想说些话。”他语气平静下来,像在商讨公务,“现在想来,那些话…都不必说了。”
他走到书架前,转动那尊青瓷花瓶。暗门悄无声息滑开。
“密道通往府后小巷,无人看守。”他说,“你走吧。”
我起身,走到暗门前,又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