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扬州城南的药市出来时,已是午后。
秋日的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斜斜照在青石板路上,将我们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手中紧握着一卷刚抄录的药材价目,指尖冰凉——不是秋风的缘故,是心里寒。
“看明白了?”杨显风走在我身侧,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点头,面纱后的声音有些发涩:“冰片二十斤,市价一百六十两一斤,军需报价三百两。三七五十石,市价五两一石,军需报价二十两……”
这些数字像针,一根根扎进心里。更可怖的是,那份军需名录上,名贵药材的用量大得惊人——冰片、麝香、牛黄、人参...而真正战场上急需的金创药、止血散主料,反而量少价高。
“这不是采购,”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这是...分赃。”
杨显风接过那卷价目,扫了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而且分得很讲究。你看——”他指着名录,“名贵药材,量多价高,但容易查验真伪,所以报价虽虚,货却得是真货。普通药材,量少但单价翻几倍,用次品充好品,利润反而更大。”
“可这是军需!”我声音微微发颤,“边关将士的救命药...”
“在那些人眼里,这是生意。”杨显风将那卷纸递还给我,目光望向远处药市的招牌,“而且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情绪在翻涌,最终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寒意。
“陈掌柜说,城西三十里有处药园。”他忽然道,“种药的农人,或许能告诉我们更多。”
出城往西,道路渐渐崎岖。
起初还能见到零星村落,再往前走,便是连绵的山峦。秋日的山色斑斓,枫叶红得灼眼,松柏依旧苍翠,间或有几树柿子挂满枝头,橙红橙红的,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山路渐陡,我提着裙摆,走得有些吃力。杨显风走在前头,不时回身伸手相扶。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每一次触及我的手腕,都带来细微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快了。”他在一处山弯停下,指着前方,“转过这个弯,应该就能看见药园。”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山弯后是一片向阳的坡地,层层叠叠的田垄依山而建,隐约能看见农人在其间劳作的身影。更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正要前行,杨显风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他侧耳倾听,“有水声。”
我也停下,果然听见淙淙流水声,从左侧的山坳里传来。那声音清脆悦耳,与山间的鸟鸣、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山林的天籁。
“去看看?”他问,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好奇。
我犹豫片刻,点头。走了这许久,确实有些渴了。
循着水声往左,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山涧从高处跌落,在石壁上撞出雪白的水花,然后汇成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潭。潭边生着厚厚的青苔,几块大石被水流磨得光滑圆润。
最妙的是,水潭边生着一大片芦苇。秋日的芦苇已经抽穗,雪白的芦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层柔软的纱幕,将水潭半遮半掩。
“好地方。”杨显风走到潭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
我也走过去,学他的样子蹲下。山泉清凉,透过指缝流淌,带走掌心的微汗。我摘下面纱——在这深山之中,无需那些遮掩。
杨显风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怔了怔。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别开视线,声音有些低,“只是...很久没见你这样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扬州那夜之后,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摘下面纱。山间的风吹过脸颊,带来芦苇的清香和水汽的湿润,很舒服。
我们坐在潭边的大石上歇脚。远处药园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晰可见,农人劳作的身影像是移动的黑点。
“你说,”我望着那些身影,“那些种药的人,知道自己的药材被卖到什么价钱吗?”
“知道一些,但不会全知道。”杨显风捡起一枚石子,丢进潭中,激起圈圈涟漪,“他们只知道,药贩来收药,给的价格比粮价高,就值得种。至于那些药最终去了哪里,卖了多少钱...他们不会问,也问不到。”
“这不公平。”我轻声道。
“这世道,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他顿了顿,“就像淮北的灶户,从前也不知道自己晒的盐值多少钱。直到你来了,把账算给他们看。”
这话让我心头微动。是啊,盐政如此,药市也如此——信息被垄断,价格被操纵,真正劳作的人,反而成了链条上最卑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