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庄后堂,陈掌柜屏退左右,亲自沏茶。
“让杨公子和浠姑娘见笑了。”他苦笑道,“军需这一行,水太深。方才那价,也不是那掌柜能定的——层层都要分润,最后到织户手里,已所剩无几。”
杨显风接过茶盏:“所以我想绕开这些中间商,直接找源头。”
陈掌柜沉吟片刻:“杨公子的意思是...”
“军需冬衣,从棉布到棉絮,从针线到人工,我要知道每一个环节的真实成本。”杨显风目光清明,“陈掌柜在扬州经营三十年,人脉深厚。此事,唯有你能帮我。”
陈掌柜沉默良久,缓缓道:“杨公子可知,你这是要断多少人的财路?”
“知道。”杨显风答得平静,“但若不断这些财路,国库的银子就要源源不断流进私人的口袋。陈掌柜,你是生意人,应该算得清这笔账——是让少数人富得流油,还是让朝廷有银子养兵卫国?”
这话说得重。陈掌柜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适时开口:“陈掌柜,我此来扬州,并非一时兴起。实不相瞒,皇上召我回京在即,军需改革恐在所难免。与其被动应付,不如早做准备——至少,要明白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陈掌柜抬眼看向我,目光复杂:“浠姑娘,老夫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军需采购牵扯的不只是商人,还有兵部、户部、工部的官吏,乃至各地卫所的将官。这网织了几十年,动一处,牵全身。”
“所以我需要懂行的人指点。”我迎着他的目光,“陈掌柜,你也不希望,大周的将士穿着虚报价钱的冬衣,守着寒冷的边关吧?”
这话触动了什么。陈掌柜长叹一声,放下茶盏。
“罢了...杨公子于我有恩,浠姑娘又是做实事的人。老夫就陪你们,走这一遭。”
接下来三日,陈掌柜带着我们走遍了扬州军需市场。
我们从城南走到城北,从气派的“特供”店铺走到偏僻的小巷作坊。看棉布如何从棉花变成纱线,从纱线织成布匹;看棉絮如何弹制,看冬衣如何裁剪缝制;看药材如何炮制,看毡帐如何编织...
每一道工序,陈掌柜都详细解说;每一个环节,他都给出真实的市场价。
越看,我的心越沉。
一套冬衣,若按市价采买原料、支付工钱,总成本不过八钱银子。但若走兵部旧制,报价至少要二两——多出来的一两二钱,就是层层加价的空间。
“这还只是冬衣。”陈掌柜指着账册,“还有毡帐、药材、粮草...每一项,都是如此。”
第三日傍晚,我们坐在听雨轩后院的水榭里。暮色四合,远处瘦西湖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撒了一湖的碎星。
陈掌柜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石桌上。
“这是老夫这三日整理的。”他声音有些疲惫,“军需八大类,三十六小项,每一类的真实成本、市面报价、兵部采购价...都记在这里了。”
我翻开账册。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数字触目惊心。
“按兵部旧制,今年北境军需采购至少需银一百二十万两。”陈掌柜缓缓道,“但若按真实成本...六十万两足矣。”
六十万两的差价。
我合上账册,指尖冰凉。面纱后的呼吸有些急促。
杨显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掌柜,若让你来操办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陈掌柜苦笑:“杨公子,这不是几分把握的问题。这是...会不会丢了性命的问题。”
水榭里安静下来。晚风吹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水汽。远处画舫的丝竹声隐隐传来,与此刻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明白了。”杨显风站起身,朝陈掌柜深深一揖,“这三日,多谢陈掌柜。”
陈掌柜连忙还礼:“杨公子言重了。只是...此事风险太大,老夫劝你们三思。”
送走陈掌柜,水榭里只剩下我和杨显风。
暮色已浓,远处的灯火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光影。我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些光影,许久没有说话。
“怕了?”杨显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面纱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不是怕。是...觉得沉重。”
“六十万两银子,足以养活十万边军一年。”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而现在,这些银子正流进某些人的口袋。”
“所以我们一定要做成。”我轻声道,“不管有多难。”
他侧过头看我。暮色里,他的眼睛深邃如潭,倒映着远处的灯火。
“浠纱,”他忽然问,“你若真接了这差事,打算怎么做?”
我沉默片刻,缓缓道:“先摸清底细,再找对的人,定对的规矩,最后...快刀斩乱麻。”
“好一个快刀斩乱麻。”他笑了,那笑里有赞许,也有担忧,“但你要记住——刀太快,容易伤到自己。有些事,急不得。”
“我知道。”我望向远处的瘦西湖,灯火明明灭灭,“但有些事,也慢不得。”
晚风吹起我的衣袖,带着湖水的凉意。杨显风很自然地伸手,替我拢了拢披风。
他的手在我肩上停留片刻,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无论如何,”他低声说,“我陪你走这一程。”
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沉入湖底。夜色彻底降临,满湖灯火亮如星河。
我站在那儿,感受着肩头残留的温度,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根。
不是承诺,胜似承诺。
这就够了。